即使睡著了,也是一場紛擾不休的狀態、一場炫惑的昏沉。而在夢中,驚人逼真的超現實時刻,讓人感覺到事情真的發生過,或會發生,或應該要發生,——他和舒晴並坐在樺樹底下,她的手在他的掌中,與他的手指交纏——
紛擾的心緒對安瀚柏的確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平日精神抖擻的他看起來挺拔不凡,這幾天下來,精神委靡,猶如換了另一個人似的。
這種現象看在他母親眼裡,尤其顯得異常明顯。而經過多日的觀察之後,他的母親也已經敏感的看出他的變化,常常用深表關切的眼神望著他,甚至一直嘗試找機會想和他深談,但是,卻都被安瀚柏以忙碌的理由搪塞過去。
然而這種變化,也讓安夫人起了戒心。
在十幾年前,安瀚柏就是以這種姿態默默承受她所加諸在他身上的壓力,她明白安瀚柏順從的個性,向來不會忤逆長輩的意思。原先她一直以為她自小寵愛的乖兒子,會一如她所願的走上安家為他安排的坦途,並因此擴大德慶集團的財力。沒想到,一個前途未卜的年輕女畫家卻差一點壞了她心中已經擬定的春秋大夢。還好,安瀚柏適時迷途知返,才未釀成大錯,以致安家仍然擁有今天的權勢地位。
儘管事隔多年,安瀚柏從此卻十分抗拒父母所安排的婚事,的確也成了安夫人心中極大的不安與遺憾。不過,這麼些年來,她倒也始終未曾放棄過,更何況憑著安瀚柏的條件,不少名門閨秀對於這門親事更是趨之若鶩哩。
看到安瀚柏目前此種渙散的精神狀態,不禁又勾起她往日的記憶。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安瀚柏又隱瞞了一些什麼呢?
她在心裡揣測著,並決定無論如何要找個機會和安瀚柏好好談談。或者,她更應該積極一些,早日讓她最疼愛的兒子的婚姻大事確定下來——
***
某天子夜,清冷的寒風透過敞開的窗戶流進安瀚柏的房裡。他倏地甦醒了過來,就再也無法入睡。
安瀚柏於是坐起身,隨便披上一件外套,便朝車庫方向走去。
在月色的薄光中,安瀚柏駕著他的跑車緩緩駛向「紫籐軒」。
轉進車道後,安瀚柏熄掉車燈,沿著撒滿銀色月光的碎石子路來到前面的院落。屋子一片黑暗,安瀚柏兀自坐在車裡,兩眼專注地凝視著「紫籐軒」。
過了一會兒,他跨步走出車外,就著月色,往二樓的方向眺望著。
彷彿此刻,他就站在畫像前,在月光中,舒晴溫柔的明眸正多情地凝望著他。
每一次過來,他都在尋找舒晴,一心等著她會在那兒出現。
而現在,他也正等著她。
那個他曾經輕吻過、依偎在他懷裡的女孩,跟畫中的人,是同一個女人。
他清楚地確定,絕對不是一個容貌相似的人,絕對錯不了,那是舒晴。
***
經過許多的掙扎,加上喬治回美國時的特加叮嚀,安瀚柏終於按捺不住。他決定付諸行動。
他挑了一個下午,獨自一人來到「紫籐軒」。自從喬治第一次把他帶到這裡來之後,這段期間,他又來過了無數次。
每一次,他都情不自禁地直奔二樓那幅畫前,一站就是半個鐘頭。他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異樣的眼光。不過,他敏銳地感覺得到,畫廊的人似乎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只要安瀚柏一出現,幾乎「紫籐軒」裡的工作人員都很有默契的把他當成熟識已久的老朋友般,除了點頭之外,也以微笑示意。最讓安瀚柏感激的是,他們從來不會借題跟他搭訕,使得他得以在全然不受干擾的狀態下,毫無心理負擔地、專注地一再凝眸注視畫中的舒晴。
但是現在,安瀚柏決定要主動探詢。
最起碼,他可以買下舒晴的畫。或者,透過畫廊的查詢,也許他能幸運地得知舒晴的下落也說不定。
他邁步走進「紫籐軒」時,便筆直朝櫃檯後的辦公室走去。他已經從旁得知那位甜美親切的林小姐就是這家畫廊的公關經理。
當安瀚柏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林經理正從一堆檔案資料中抬起頭來。看見他時,林經理表現出驚愕的模樣,不過,才一會兒工夫,便換上她一貫親切的笑臉。
林經理一邊點頭,一邊向安瀚柏打招呼:「安先生,您好。」
安瀚柏略微吃驚,「您好,林經理。」他有些納悶她認得出他來。
「您是不是很驚訝我居然會認識你?」林經理直率的說。
「的確是有一點。」安瀚柏坦白地承認。
「就某方面來說,你也算是我們『紫籐軒』的常客了。」林經理話中有話的說,「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只覺得你有些面熟,不過,隔了幾天,我就想起來了,因為身為名企業家的你,可說是媒體的寵兒,曝光率之高,要讓我想不起來還真的有些困難哩!」
安瀚柏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他笑了一笑,誠懇地表示:「希望沒有造成你們的困擾。」
林經理走過來和安瀚柏握了握手,真誠地微笑著說:「那倒沒有,不過,你應該猜得到的,我們難免覺得好奇。」
「我想,這是人之常情,」安瀚柏說,「很謝謝你們沒有把我當成怪人,把我擋在門外。」
「怎麼會呢!如此執著的人一向最令人感佩。」林經理語帶深意地說。
安瀚柏聽了卻笑而不答。
但是,安瀚柏感覺得出來,有個問題林經理一直沒有提出來。沉默了幾秒鐘,林經理終於開口說話了:「你每次到『紫籐軒』來尋找的是什麼呢?希望你不介意我提出這個問題。」
「喔!是嗎?」安瀚柏一時之間反倒不肯坦白承認。
「我想,你自己心中明白,我看著你、注意你好一段時間了,也許你並不知道我曾注意過你,但是,我有,我看著你在這裡來來去去,就好像你在很久以前掉了某樣東西,而你一直不停在尋找。我注意到你總是站在相同的地方,好像你曾經告訴某個人,你會在那裡與她碰面,而你就等著那個人從稀薄的空氣中冒出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