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寒客暗香吟,江畔殘紅映杏林,最盛桑麻無錫府,秋聲盡訴七絃琴。」
如泣如訴、如怨如慕,一種令人肝腸寸斷的悲哀透過淨月的聲音酸切傾訴,杜鵑泣血亦如是,魂斷離恨亦如是。這種絕望的音調震懾了廳中每一個人,再怎麼不懂音律者,也能感受到內心被扭曲似的疼痛,以及身體指端末節對哀愁的共鳴。
楚惜之已拿起手巾拭淚了;偷爺愁容滿面地聽著曲調;而風允天,則帶著一臉不可置信的哀痛凝視淨月。
「四季吟……淨月,你還是全唱出來了。」風允天沉痛地閉上眼,想忽略掉那種悲哀的震驚。「我不是說過,我沒問,你就不准唱嗎?」
他和她唯一的牽絆……斷了嗎?
「這是我欠你的。」音樂停止了,淨月埋首忍住哭泣。
「然後你就可以無牽無掛地離開我了?你真的那麼狠心?」
這是風允天對淨月說過最嚴厲的話。
她也不想啊!淚一滴滴落在琴上,淨月無言以對。誰說離開他是無牽無掛?光是不能與所愛之人相守的這一份折磨,就足夠將她打人十八層地獄;誰說她狠心?若真狠心,她早就洒然離去,而非貪戀奢求著他的目光了。
「淨月,你一天是我的妻子,就一世是我的妻子,你到天涯海角,我就追到天涯海角。」風允天起身再次鄭重地向她宣誓他的不離不棄。「看清楚你的心,你真的捨得下我?」
「我……」淨月微微發抖,哭得更凶了,一次離開他的經驗,已經讓她的日子了無生趣,這種生活她實在不想再重來一次。終於她猛然撲到他懷裡,盡情地放聲大哭。「我捨不下,我根本就捨不下……風大哥,你殺了我吧,這樣我就不用如此心痛地看著你和楚姐姐了……」
他覺得,他的淨月回來了,那個愛哭愛撒嬌又真性情的淨月回來了。風允天滿足地擁住她,內心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
「哭吧,把你的委屈都哭出來吧。夫妻一體,本就只有我跟你,沒有別人,你還不懂嗎?」
是這樣嗎?這麼說,風允天確實是愛她的?那她可以獨佔他嗎?淨月螓首抵著他寬厚的胸膛,不敢再深思這個問題。
說她貪心也好,自私也罷,就讓她多待在他懷裡一刻,多貪圖一點他的氣息吧!
「淨……淨月娃兒?」偷爺好似大夢初醒,看見小倆口和好卻沒有一絲欣喜,反而皺著眉頭問:「你方才唱的,是四季吟完整的詩句?」
「是」
淨月抬起頭,風允天順勢為她擦乾淚痕。
「最後一句是:『秋聲盡訴七絃琴』?」
「嗯。」淨月難以理解偷爺反常的態度,反問他:「偷爺,詩有什麼不對的嗎?』」
「不,沒什麼不對。」不對的不是詩,是人。偷爺暗自歎了一口氣,嘴上還是凋侃道:「淨月娃兒,看你哭得淚漣漣,鬢髮都亂了,這樣亂丑一把的。趕快回房整理一下,冉回來用飯吧!否則,小心這一回你的郎群可真要嫌棄你嘍。」
摸摸頭髮,還真有些亂了,一定是剛靠在風允天身上時弄的……糟了!她方才悲從中來,根本忘了廳裡還有偷爺和楚惜之。淨月雙頰微紅地看了眾人一眼,偷爺的話剛好給她個台階下。
「那我先回房去了。」
***
直到淨月走遠了,風允天才平靜地開口:
「偷爺,你故意支開淨月,是四季吟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偷爺一下抓抓頭,一下搔搔肚皮,坐立不安的樣子。「最後那一句,是『秋聲盡訴七絃琴』吧?」
「難道偷爺已經猜出是誰了?」醫尊對孔家血案的其他兇手諸多隱瞞,就連親身女兒都不說,因此也斷了楚惜之救他的線索。
「唉.我想是他沒有錯了。」偷爺難得臉色凝重,正經八百地陳述一件事:「五音宮、商、角、微、羽,其中商調又稱秋聲吧?」
「商?」該不會……風允天聽到這個字眼即刻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二十年前,有一個人以一把七絃琴名聞江湖,他的琴藝出神入化,遊走五湖四海皆極受推崇,可是不知何時開始,這個人突然隱聲匿跡,後來就少有人聽到他的消息了……」
『七絃琴?商?那個人是不是商不孤?」楚惜之意外地作出這個推測。
「沒錯,我猜四季吟的最後一句,說的人一定就是商不孤!」偷爺篤定地點頭。「二十年前,我和商不孤有數面之緣,當時他慣用的琴,就是淨月娃兒手上那一架。當年他突然消失,我還替他覺得惋惜,現在想一想,應該就是為了避孔家血案的風頭。
「淨月的琴藝如此超群絕俗,看來已盡得商不孤真髓了。」風允天想到她只要素手一彈,愉悅的曲調可使滿座欣喜,悲傷的曲調可引人涕泣,那商不孤琴藝之佳可見一斑。
「當年商不孤三山五嶽的遊歷,就是做著買消息、賣消息的行當。」說到這裡,偷爺臉色變得有些怪。「風小子,要不是淮陽老怪傳訊要我到大同村的聞香坊尋你,我還真不知道商不孤居然躲到那裡去做回老本行了。你說,淮陽老怪是怎麼知道的?」
原來師父死前還留話請了偷爺助他,難怪他會在那麼湊巧的時間及地點遇到偷爺。思緒至此,風允天不得不欽佩師父的安排,他這一生看來是很難青出於藍了。
「師父他老人家的智慧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做他的徒弟這麼多年,我還沒有發現過他縝密的心思有什麼破綻。」
「這件事,務必要瞞著淨月。」偷爺歎了口氣。「她大概承受不住這個打擊。」
風允天實在不想再隱瞞淨月任何事,但憶及她對商不孤的孺慕,他也只能無語首肯。
只希望這傻丫頭別又敏感地發現什麼,否則父親不堪的往事加上丈夫的再次隱瞞,他簡直不敢想像她會有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