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也難不倒顧公子,施展一點小擒拿手,手中摺扇向眼前人腋下襲去(換種說話,就是「呵癢」),那人必定身子一扭,趁這點縫隙,顧公子嬌小的身子也就擠過主啦。如法炮製,挪向渴望中的新鮮空氣,只是從人群的厚度來看,那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才能順利抵達目的地。
所以,顧公子心下有點兒焦躁,可能不自覺地下手有點兒重,前面的那一位忽地轉身,一式分花拂柳,向顧公於反擊——他,他可是來真的!
只覺一股力道襲來,顧公子說不得也只好變變招,化捅為攬,順勢撥開那人的手,不過,扇子卻掉到了地上。
那人微微訝異地「咦」了一聲,見眼前那俊俏嬌小的公子正無比艱難地打算彎腰,說不得只好幫幫忙,腳尖輕輕一挑,扇子彷彿生了翅膀,直直地飛上來,落進那人的手裡。
「方纔冒昧,得罪了。」
那果真只是本能反應,如果先看清跟前人的模樣,還有……耳洞,怎麼也不該出手。
「多謝。」
顧公子的聲音相當生硬,但不是尚懷不滿,或者存心失禮,純是缺氧所致。
「敝姓裘。觀公子風采非凡,在不可否交個朋友?」
顧公子自負貌比潘安不假,不過那是氣定神閒的時候,此刻嘛……顧公子扶了扶頭上歪了的樸頭,擦一把油光滿臉的汗,拽拽擠皺的衫子,不知道他哪裡能看出自己「風采非凡」?
詫異抬頭——
呵!
正好對上一雙湖水綠的眼睛。
胡人?也小像,除了那雙眼睛,依舊是黑髮黃膚色,挺直的鼻樑,稜角分明的嘴唇,湊出一副丰神俊朗的外形。
天道不公啊!
顧公子還以為王公只造了慕容幸那麼一副好皮相,誰知這裡又有一位,論容貌、論氣度,竟然全不分軒輊。叫顧公子的自負之心又低落了兩寸,既生愉,何生亮?不過,自己這是起的哪門子妒意……
「公子?
眼前人看來神遊萬里,裘姓公子不得不出言提醒。
「啊?啊,那個……我姓伊!」
「原來是伊公子,幸會幸會。」
縱然對方禮數周全、風度翮翩,無奈現下「伊」公子頭暈腦漲,實在沒有哈啦的力氣。
「勞駕,讓我過去!」,
「伊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顧公子翻了個白眼,瞧她現在這副呼呼帶喘,估計臉色也難看到家的橫樣,還需要本人再肯定一下?
裘公於幽然也看出來了,而且在心裡將眼前人物自動替換成女裝,看見的正是一傾國傾城的佳人,嬌弱無力、搖搖欲墜……?義不容辭的英雄救美之心,在胸腔中滿溢到十二分!
「隨我來!」
到底人家身材高大,在擠人這一方面絕對比顧紫衣優勢明顯,所到之處,所向披靡,顧紫衣昏頭昏腦地跟著,終於在自以為再也吸不進任何一口新鮮的當口,一股清涼的、舒暢的空氣撲面而來:
呼——
幸福啊!那一瞬間,顧紫衣發現,世上原來還有跟吃、睡、讀書一樣讓人幸福的事情。
卻不知道,她的欣喜,今她如瑩玉般的臉龐,煥發出逼人的神采,炫目得讓一旁的裘公子,忘情不已。
「裘公子,多謝多謝。」
恢復常態的顧紫衣,一併恢復了完美笑容,樂呵呵地道謝前回過神的裘公子,又因為這燦爛如花的笑靨,再次淪人失神狀態:
「咳,四海之內皆兄弟,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雖然顧紫衣向來過河就拆橋,不過這次不能怪她忘恩負義,主要是這位裘公子的眼神,怎麼那麼像另外一位……沒錯,就是那個叫慕容幸的,「不幸」,讓她一看見,腿部就有些自主反應。不過,近來對慕容幸的反應,從見了就想跑,漸漸轉化成見了就想踹——他手上有美味點心,跑了不合算嘛。至於手上沒有點心的裘公子嘛,當然就……
「伊公子,請問何方人土啊?」
但也有顧紫衣算錯的時候,這位裘公子根本沒有打算放她落跑的意思。而且要命的是,無論她施展了多麼卓絕的輕功,氣定神閒的聲音總是跟隨在身後幾尺。
「京城。」
顧紫衣翻了個白眼,不會聽口音嗎?笨!
「不知家住京城哪一坊?」
「皇城。」
隨口一答,腳底不由踩了一下煞車,糟糕,說漏嘴了。
心虛地回頭看看,卻見一雙湖水碧綠的眸子裡,流動著一縷深思的表情。
「啊!我明白了!」
裘公子的聲音歡喜十足,「原來伊公子是皇城侍衛!怪不得輕功了得呀!」
所以說呢,碰上笨人也是有好處的。
「對對對,說得一點也不錯,在下正是侍衛。」
「不知又是哪一營?」
受不了了!怎麼有這麼囉嗦的人?顧紫衣忍無可忍,停下腳步——
咦?這是……什麼地方?
方纔只顧跑路,全沒留意週遭已換了景象,曲江邊的繁華熱鬧,歡言笑語仍在耳畔迴響,眼前卻已是——
地獄!
一條小街,原本就不寬敞的路面被兩旁破敗髒亂的茅棚占主了大半,茅棚中擠滿了人,共有好幾百吧,男女老幼沒有一個衣衫整齊。他們個個骨瘦如柴,面有菜色,木然的眼神中只有絕望。有小孩子有氣無力地哭泣,那聲音就像繩子勒在人心頭,緊得難受。
顧紫衣不是沒見過乞丐,顧府平日也常常救濟窮人,然而,她卻沒有見過這麼一副景象,好像人氣已經從這些人身體裡散盡,只有一副軀殼等待著生死末卜的將來……
「久聞大燕繁華富庶,四海昇平,原來是金玉其外。」
裘公子嘴角懸著一絲冷然的笑,「還是傳聞不假,當今的大燕天子年少輕狂,治國無方?
「你!」
顧紫衣的臉漲紅了,她很氣,氣得沒有顧上細想話中隱含的意思,她很討厭慕容幸那副臭臉擺的模樣,想起來牙關就隱隱發癢,可是,聽見旁人這樣批評他,她卻很氣,真的很氣、很氣、很氣。她很想指著這討人嫌的裘公子罵回去,可是……她卻找不出話來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