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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落於市中心最高建築大樓的頂端辦公室裡,霍靖亞神色凝重地倚在明亮的落地窗前,俯視熙來攘往的人群如潮水般流過他的腳下。
掌握一份權力,並不容易,然而要毅然放棄一份權力,其實也並不如想像中來得困難。
「總經理,二公子來了。」對講機傳來李秘書清麗的嗓音。
按下通話鍵,霍靖亞下達指令:
「讓他進來。」
「都說了不要叫我二公子嘛!也不許叫我霍先生,這樣的稱謂讓我很不自在……」
霍澄恩不羈的話語透過對講機同樣傳達到霍靖亞的辦公室。
「霍澄恩,我限你三秒鐘之內立刻進我的辦公室報到!李秘書,也請你該忙什麼事就去忙什麼事。」霍靖亞撂下重話,迅速結束對談。
不一會兒,霍靖亞辦公室厚重的大門被推開,一個濃眉大眼的開朗少年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什麼天大的事讓你肯撥出寶貴時間來接見我?」
「下個月你就滿十八歲了,爸爸希望你回家裡來。」
霍靖亞望著與自己相貌神似,然而動作神情卻有天壤之別的胞弟,內心有著無限的感歎。
除了長相能夠確定他們當真是有血緣的兄弟之外,他與澄恩實在無一處交集。
自小,父母對待他們兩兄弟的教養方式就大不相同。身為長子的他,必須學會承受一切的責任與義務;小他九歲的澄恩,卻得到父母全部的關懷與包容。
澄恩可以犯錯,可是他不行;澄恩可以任性撒嬌,可是他不行;澄恩可以自由選擇自己要的人生方向,可是他不行。
他從小就被塑造成一個完人,好像他一生下來就不許哭泣,就該懂得如何控制呼吸與脾氣,再加上父母對他的期待如此熱切,於是他只能將一切默默地承受下來,並且發揮異於常人的潛力來完成每個大大小小賦予在他身上的不可能任務。
霍靖亞十分佩服自己竟然能夠安然存活到今日,掌握了世人稱羨的跨國企業,成為別人眼中的天之驕子、精銳菁英。
或許他真的是個超人。霍靖亞自嘲地撇撇唇角。
「我不是上個禮拜才去陪他的嗎?他不會這麼快就忘記了吧?真稀奇,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居然也會這麼想念我。」霍澄恩逕自坐人大哥豪華的辦公椅上,不顧霍靖亞對他投來警告的眼光。
「他的意思你不會不懂的,他是要你收心回來繼承他的事業。」
想他當年高中一畢業就被父親帶進公司見習,大學還沒念完之前他已經掌握了公司的實權,而澄恩自從初中因緣際會地踏進娛樂圈當起模特兒之後,不但自己租屋外宿過著不受拘束的悠閒生活長達五年之久,如今竟然還不打算收心進入家族企業,霍靖亞真的認為這個弟弟太不知分寸了。
「除非老爸頭殼壞去,才會想拉我進公司搞破壞,而他現在的事業交到你手上是日益的蓬勃茁壯,他根本沒理由把我捉進來扯你後腿嘛!不是我在吹牛,要搞垮一間公司,我實在不認為有什麼困難,你沒看見英國最老牌的霸菱銀行一夕之間就被一個小小的營業員給搞到破產崩解,最後以一塊英鎊賣給歐洲的銀行,真是見鬼的不可思議。」
「你畢竟是爸的兒子,他還是希望將他半生努力的成果由你來接手。」
霍靖亞耐著性子企圖勸服霍澄恩這頭不受掌控的野馬。
「不,爸的兒子只有你一個而已,我是媽的孩子,我不能忍受被囚禁在豪宅深院裡,媽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她不該嫁給爸,否則她不會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他們的母親是個纖細柔弱的女子,她生性單純恬靜,與世無爭,然而嫁入豪門卻是她這一生中最大的悲劇,最後竟連性命都賠上,好不淒慘。
「不許你再拿媽作擋箭牌!況且,若說是媽的孩子的話,那也該是若茵,而絕不是你。」
霍家的老么——年僅十四歲的霍若茵,那纖瘦嬌弱的身形與眉目都像極了母親的翻版,甚至連她那敏感脆弱的個性也完全得自母親真傳。
「說起若茵,她究竟是怎麼了?上次我回家的時候,她躲在房間裡超過三天都不出來,連我敲她的門都不應聲。」對於這個只願活在自己建造的象牙塔裡的么妹,霍澄恩除了同情之外,也有些於心不忍。
他不希望她成為繼母親之後,又一縷霍家無辜堪憐的幽魂。
「她心愛的波麗露生病了,她難過得吃不下飯,每天掉眼淚。」
波麗露是霍若茵唯一的知心朋友,一隻善解人意的黑貓。
「生病了就去找獸醫呀!光只會哭能解決問題嗎?不是我在說,大哥,你這樣寵溺若茵對她沒有好處的,你不能再繼續縱容她蜷縮在自己的象牙塔裡,一步也不敢踏出門,甚至連一句話都要費好大力氣才說得出口。」
霍澄恩的語氣顯得有些激動,他指控道:
「她已經十四歲了,不可能永遠活在她自己的異想世界裡,你應該替她敞開世界的窗,逼她正視這世上原本就存在的是非善惡,勇敢面對一切,而不是將她保護得死死,彷彿她一呼吸到外邊的空氣就會中毒身亡似的……」
「若茵太嬌弱了,她無法單獨面對這世間殘酷的一切。」
「所以你就由著她封閉自己?」
「起碼她現在很快樂。」
「你以為她真的明白什麼是快樂嗎?我還懷疑不只是她,連你也不懂得什麼才叫快樂。」
「我的確是不懂,但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以為離開霍家就叫做快樂,是嗎?」
「沒錯,所以你可以趁早打消要我回家繼承的蠢念頭,那無疑是最有效能夠殺死我的辦法。」
霍澄恩心想道:哪一天他若活得不耐煩想自殺的話,他才有可能馬上奔回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