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老人雙手握拳放在腰側,微微沉膝,深深吸氣,跟著腰桿一挺,兩腿開合打直,硬是把那下知有多重的鐵錘吊了起來。
「好!贊!勇啦!」一位阿伯猛地站起來致意,還拚命地鼓掌,帶動在場的阿公和伯伯們也跟著嚷嚷——
「春啊,你們歐陽家有這一招,怎麼留到現在才拿出來『展』?厚——金沒意思喔,這麼多年的交情,也不會教教我!」
「就是咩,叫了你幾年師傅,全都白叫啦!」
至於女性觀眾們就比較含蓄一點,有的偷笑,有的一臉不以為然——
「哎喲,天壽喔!阿是不會痛喔?!」
「哪是沒練好,全斷了,金正靠沒目屎!」
冷風一吹,江心雅瑟縮肩膀,眨了一下眼睛,終於回過神來,而那位勇、壯、猛的阿公還挺在那裡。
她雙唇掀了掀,慢慢轉向身旁的林明暖,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喬、喬喬依絲姊……你有沒有帶錯路?真的是這一家嗎?」
林明暖笑容可掬。「沒錯沒錯,就是這家『杏林春』,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可是那位阿公他、他練的不是『九九神功』嗎?我們應該到中醫診所去,不是來國術館吧?」
哆地一響,老人終於讓鐵錘躺回地上「休息」,沒看清楚他如何動作,反正等江心雅定下眼來,老人已經站在她面前。
「厚——什麼『九九神功』?!都說這是我們歐陽氏祖傳的『壯陽滋陰大合功』了,『九九神功』還只是這整套大合功的前三分之一段而已。唉唉唉,我看你很難理解的樣子,來來來,進來一起練,實際操練才學得快。」歐陽春,正是這位精氣神十足的阿公,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江心雅的上臂,把她從門口拖了進來,還對著一旁的林明暖招呼著——
「暖暖也進來練,男人練腰,女人更要練腰,這才是大合功的宗旨。」
「喬依絲姊?!」江心雅求救地對著林明暖揮手。
林明暖只是笑著點頭,眼神亮晶晶,充滿鼓勵的光芒,根本是棄她於不顧。
嗚……怎麼有種被騙的感覺?江心雅欲哭無淚,秀眉細擰著,露出苦笑——
「阿公,等一下,我、我我……那個呃……」停下住腳步,整個人已經被拖進裡邊,讓一群阿公、阿婆、伯伯、嬸嬸包圍住,而那條繫著鐵錘的鏈子正橫在地上。「……阿公,我不會啦。」嗚,救人喔。
「就是不會才要練啊!」歐陽春揮掉額上的汗。這麼冷的天,他還可以練到冒汗,功力果然不容小覷。
「啊?!」她睜著明眸,一臉無辜。
平時她就很有長輩緣,很能跟那些搭機出國遊玩的阿公、阿嬤開心談話,動不動就有人要收她當乾孫女、幫她牽紅線,和老人家相處,對她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伹現在,她不知該說什麼,下意識地咧開嘴,那樣的笑讓她看起來傻愣愣的。
「啊什麼啊?!哪!看到沒有?」歐陽春對著大家指了指她,語氣鄭重無比:「這位年紀輕輕的小姐會突然之間就出神,表情呆滯,沒辦法反應,就表示大腦活動量不夠,記憶功能嚴重受損,這種症頭是很多現代人的通病。」
「就是老年癡呆症咩。」一位阿伯踴躍發言。
「天壽喔,這麼年輕就得了癡呆,金正可憐喔,她阿爸跟阿母是要怎麼辦?」
江心雅不太明白,黝黑的眼珠終於有了動作,從左邊慢慢溜向右邊,又從右邊慢慢溜回左邊。他們是在說她嗎?她的記憶力好像真的不太好耶,老是掉東掉西、忘東忘西的,也不知哪裡出了問題。嗚……
歐陽春雙掌忽然大張大合地拍了兩下,元氣十足地說:「針對這種未老先衰的症頭,我們歐陽家也有一套祖傳氣功,不說大家不知道,說了大家才知道,想知道就要聽我說,聽我說保證都知道……」
「阿公。」沉穩的男音在此時介入。
「……大家要注意聽,聽不懂更要注意,如果還是不懂沒關係,我會教到你們瞭解為止——」
「阿公。」音量沒變,只是人靠近了,就在老人身後。
「厚……蝦咪代志啦?」歐陽春掉過頭,灰眉略揚,不太爽自己的「課程」被打斷,可是,一看到來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兩道暗藏警告意味的目光他再熟悉不過,氣焰不自覺地陡降,撇撇唇,不太甘願地嚅著——
「暖暖帶朋友來,我當然要好好幫人家診斷一下,阿你是沒看見我很忙喔?」
看是看見了,他真的很忙——忙著整人家小姐。歐陽德剛俯視矮自己一個頭的阿公,在心中無聲長歎。
「阿公,人家小姐已經預約掛號,找的是我,不是你。」
聞言,歐陽春忽然轉向一臉茫然又無辜的江心雅,簡潔地問:「你第一次來『杏林春』,對不對?」
「呃……嗯。」她點頭。
歐陽春開心地笑,衝著歐陽德剛說:「嘿嘿,以前有來過,留了資料才能預約掛號。這位小姐是第一次來,不可以預約的。」意思是誰先搶到誰就贏。
他慢條斯理的挑了挑劍眉,試著捺下脾氣——
「其他診所不可以,在『杏林春』就行。而且暖暖是熟客,她幫這位小姐掛的號,就是找我。」「杏林春」有免費的推拿教學,林明暖已在這裡「拜師學藝」一年多了。
「唔……」歐陽春自言自語地不知喃些什麼,忽然又將視線調向江心雅,洪亮地問:「你自己說,我和他,你要哪一個?」
在場二十來雙眼睛全看了過來,江心雅站得直挺挺,不敢隨便亂動,嘴角正緩緩地往上揚。嗚,一緊張,她忍不住又想笑了。
「我、我我手痛……」饒了她吧。
忽然,那男人介入她和老人中間,高大的身形擋在她面前。
江心雅定定仰望他寬闊的肩線,腦中迷迷糊糊的,不知怎地,竟聯想到每回參加登山,遙望遠方稜線的那種感覺。這男人好高,真的好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跟他站得那麼近,她的一米六馬上被比到太平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