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歐陽德剛已經厭倦這種搶人的戲碼,每隔兩、三天就上演一回,別人都誇他耐性強、好脾氣,其實這一切全是被磨出來的。家裡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小孩」,念不得、罵不得,有理也說不清,唉,還能怎麼樣?
「阿公,人家小姐手在痛,你還拿她當教學示範,這樣很不道德,我們『杏林春』怎麼可以做出這種天地難容的事?」
「唔……」歐陽春低頭思過,又自言自語地呢喃起來。
見狀,歐陽德剛不再多說,大手往後一抓,精準地握住一隻細腕,江心雅只好又傻傻地任人擺佈,跟著他往裡頭移動。
「喂,阿剛,她氣虛體寒,腰酸背痛,記憶力又不好,龍骨需要好好的喬一喬,不練功不行啦。」歐陽春回過神來嚷著,賭上他六十載的行醫經驗,力爭到底。「我這也是為她好咩,年紀輕輕症頭這麼多,到老就知道艱苦。」
老人每講一樣,江心雅的心臟就哆地撞了一下,隱約覺得,他所說的症狀似乎真的都發生了。
因為工作的關係,她常得在各大洲飛來飛去,除了體力受到考驗,還得應付時差的問題,加上最近睡眠品質不佳,害她覺得皮膚比以前黯淡許多,嗚……好悲慘。
「我會幫她看啦。」歐陽德剛丟下話,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帶著江心雅轉進一道門,裡邊又是另一番格局。
燈光采溫暖的黃色系,同樣的明亮,先是一個等候的區域,擺著三十張左右的椅子,共有五間房間,門上各掛著不同的號碼牌和醫師的名牌。
空氣裡的藥草味比外頭還濃,江心雅下意識嗅了嗅,瞄到更裡邊有一個「藥草蒸氣治療區」,藥草蒸氣咕嚕咕嚕地下斷從架在牆上的管道噴出來,幾個病人面牆而坐,一邊聊天,一邊將患處置於噴口前,讓熱氣滲進毛細孔裡。
此時,一名胖胖的歐巴桑正好轉過臉來,眼睛陡然一瞠,笑呵呵地問——
「歐陽老書,女朋友喔?呵呵呵,生尬真正水喔!大家緊看,歐陽老書帶女朋友來啦!」
突地一陣騷動,面牆的歐巴桑們全轉過頭來,頗富興味地看著他們兩個。
「哎喲喂啊,歐陽老書,鳥干仔裝醬油,看不出來耶,你女朋友比林青霞、林鳳嬌卡水喔!」
「是咩,腰東、捏澎、卡稱定叩叩,這個身材好,百面會生啦!你綿哪個時候要結婚?記得放帖子給偶綿,偶一定要包很大包來給你慶祝。」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江心雅發現自從踏進這家「杏林春」後,本來就不太靈活的思維,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驗,狀況一波波襲來,沒人告訴她該怎麼反應。
當作危機處理嗎?就像應付飛機上那些老愛拉著她閒聊的阿公、阿嬤一樣,她最常用的一招就是——心無城府地笑。
「大家好。」三個字不知不覺溜出唇,很自然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
「哎呀,真正有禮貌擱蓋大方啦!歐陽老書,你女朋友實在是古錐得人疼。」
歐陽德剛快被這群歐巴桑軍團打敗了,苦笑了笑——
「不要誤會啦,這位小姐是來看病的,不是我女朋友。」
「不要騙了啦,你綿兩個有夫妻臉,很速配耶。還有啊,如果不素女朋友,怎麼會牽得這麼緊?」
經人家這麼一說,歐陽德剛和江心雅不約而同垂下頭,看著兩人緊密接觸的手,瞬間,那隻大掌鬆開力道,略顯匆促地放開她的細腕。
「呃、嗯……跟我來。」他假咳了咳,隨即寧定下來,對著江心雅微微一笑。
呼吸微亂,見他走進第三間診療室,江心雅還不忘朝那排歐巴桑們拋去一朵笑花,然後才小跑步跟上他。
進診療室時,她瞥見門上的掛牌——
三診
醫師:歐陽德剛
喬依絲姊所說的「歐陽」指的便是他吧。她悄悄記住了他的名字。
這時,歐陽德剛已在電腦前坐了下來,見那抹秀氣的身影還站在門邊,不由得一怔,跟著和煦地出聲招呼——
「進來坐,江小姐。」
麥色小臉刷上淡淡驚奇,她眨眨眼,「你怎麼知道我姓江?」
他從天空藍的制服口袋中取出眼鏡戴上,對著液晶螢幕鍵入幾個字,和煦的態度未變。「暖暖幫你掛號,資料上有你的名字,另外,她還打了電話過來跟我確認,要我今天下午不能亂跑——」忽然頓住,神情有些怪異。
江心雅沒察覺出來,抓著包包,她按著他的指示乖乖就定位,坐在他左手邊的椅子上。
望著男人專注的側面,這才發覺他的鼻樑十分挺直,人中寬和,他的皮膚較她的小麥色還深,很健康的感覺,嘴有些寬,唇辦偏粉,那唇色對男人來說太「鮮」了點,很容易吸引目光。
「暖暖說,你手腕的肌腱發炎,是右手吧?」他剛才握住的是她的左腕,感覺不出她的抗拒,如此推測,發炎的應該是另一隻手。
沒聽到回應,歐陽德剛疑惑地側過臉,卻見她定定地看著自己,兩頰微赭。
他臉上沾了東西嗎?想著,他抬起手撫摸面頰,可除了下顎略微粗糙的觸覺,什麼也沒有。
「江小姐……江小姐?」
「啊?」江心雅的神志橫越了太平洋,終於返家。
她把包包抱在胸前,長睫掀動,一項認知倏地刷過心頭——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專心地看一個人,感覺不太一樣,至於哪邊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就是有些耐人尋味。
「對不起,你在跟我說話嗎?我沒聽清楚……」他的唇是罪魁禍首,一開始就引起她的注意,害她越陷越深。
「沒關係。」劍眉淡挑,歐陽德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嗓音溫和:「來,把右手給我。」
「喔……」她點點頭,把手伸去,忽然想到:「我的健保IC卡還在包包裡,你、你要查看嗎?」
他正想將她的手腕拉過來檢查,掌心覆在她細嫩的手背上,尚未進行到下一個步驟,就被她的問題給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