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了一個深深、深深的呼吸,她腳步好輕,手已搭在門把上,她試圖給自己一個微笑,想好要說的話,跟著,推門進去——
「歐陽,要一起吃晚飯嗎?對啦,你手機怎麼回事?為什麼講不到一句話就斷了,之後還一直打不通?」心裡緊張,一開門,她忍不住就辟哩啪啦說了一長串,但放眼望去,診療室裡……只有一個人?
坐在桌子後的歐陽德剛猛地抬起頭,見到站在門邊的江心雅,他先是一愣,神情微繃,黝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江心雅笑著又問:「你不是有訪客嗎?是不是辛小姐?她呢?呵呵,我想跟她要簽名。」
「心雅,她——」歐陽德剛話還沒說完,一頭豐厚的、浪漫的大波浪長鬈發剛巧從桌子底下探出。
從江心雅所在的位置望去,那人正好跪在他打開的兩腿間,十根纖指大大方方擱在那有力的腿上,極其柔膩地瞠著——
「唉,累死我了,人家嘴動得好酸,你很討厭耶,我都已經這樣委曲求全了,你到底還要人家怎樣嘛?我都說了,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大家一起爽不好嗎?咦……」終於,辛曼麗注意到在場還有第三者,媚眼一瞟,大方地對江心雅打招呼,「嗨,你好。」
現場沒有鏡子,要不,江心雅會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
她的嘴——動、得、好、酸?!
一起爽不好嗎?!
頭有點發暈,空氣一下子稀薄起來,她傻傻看著大桌後一坐一跪的男女,耳邊嗡嗡的鳴響變成驚脆的破裂聲——那是她的心,從奸高、好高的地方掉下來,他沒能為她接住,慘兮兮地摔碎一地。
「……對不起,你們、你們……」她被嚇著了,這一切的一切,根本超出她所能承受的範圍。「對不起……」無意識輕喃著,她轉身退出,竟還記得幫他們帶上門。
「心雅?!」歐陽德剛大喊,同樣被她蒼白得像隨時要暈倒的臉色給嚇著了,馬上要衝出去攔住她。她肯定誤會了什麼,該死!這真是一團亂,他到底招誰惹誰?!
怎知,辛曼麗使出賤招,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你如果不答應,我就不讓你離開。」
頓時,他火不打一處來,邊拖著她艱難跨步,邊撂狠話:「你再不放開,我就把你大學時燙爆炸頭的照片賣給《八週刊》當封面。」他不想做得這麼絕,但事到如今,顧不得情分了。
一聽,換辛曼麗臉色慘白。「你怎麼還有那些照片?!不是都被我毀了嗎?!」那個爆炸頭燙得失敗到了極點,簡直是她的夢魘。
「你不信?咱們就來試試看!」
「嗚……」她彷彿觸電一樣,迅速收回雙手。
「還不把我的手機拿出來?」
「不要這麼凶嘛……」她癟癟嘴,兩根手指探進自己豐偉的前胸,「撈」出一支手機。
歐陽德剛重重地哼一聲,一把搶回自己的手機,隨即風也似的飄出去。
可是,候診區哪裡還有江心雅的身影?他低聲詛咒了一句,又快步跑到外面的大廳,十二萬分地慶幸,她就在那裡,被那群歐巴桑纏住了。
這群歐巴桑把「杏林春」當交誼所,還三不五時拿他當醫療顧問,現在終於有所建功,果然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心雅!」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跑過去,直接堵在她面前:心裡太急、太緊張,甚至有股衝動想乾脆關門放狗,呃……不是,是想關門防止她逃開。
見到他,江心雅咬著唇,把臉轉向一旁。
雖然強忍著,但明眼人都瞧得出,她眼眶正迅速泛紅,鼻頭和雙頰也跟著泛紅,呼吸十分不穩,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歐陽老書,快來喬一下啦,阿雅臉色很不對,阿你們兩個素不素吵架?」
「哎喲,烏代志好好講嘛,少年人火氣這麼大,要暍黑松沙土喔。」
「沙土?!賣啦!沙七金恐怖ㄋㄟ,可樂卡安全啦。」這個笑話不太成功,現場的氣氛還是很僵。
「你為什麼轉頭就跑?」無視於其他人的存在,歐陽德剛雙目直勾勾地鎖住她。
聽到這樣的質問,江心雅的身軀輕輕顫動,怒氣在胸口集結。「我不該跑嗎?你、你還來問我幹什麼?你心裡很清楚!」
他憑什麼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引憑什麼用那樣的語氣質問她?!
理虧的人明明是他,為什麼他一點羞恥心也沒有?!
這世界是怎麼了?越沉穩安全的表象,就包裹著越洶湧醜陋的驚濤嗎?胸口好痛,痛得讓她快站不住腳,可她的心下是破碎了嗎?為什麼還有痛覺?奇怪呵……奇怪呵……
歐陽德剛擰著劍眉,一個大步縮短兩人的距離,伸手想碰觸她,卻被她抗拒地撥開,當場他如同被掃了一巴掌,又痛又氣。
「我該要清楚什麼?」他呼吸變得急促,深邃的眼瞳像兩潭黑幽幽的井,沉聲說:「我沒有對不起你。這完全是一個誤會,你聽不聽我說?」
男人總是這麼、這麼、這麼的壞嗎?做了就是做了,敢做敢當,還有什麼藉口?江心雅被動地立在那兒,週遭好多人、好多雙眼睛,可她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他們,眼中只有唯一的一個他,而他正說著可惡的謊話。
她吸了吸鼻子,費盡力氣想讓聲音持平,可幾聲哽咽仍不小心從喉間逸出——
「……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為什麼要騙我……我說過了,如果你找到心裡喜歡的女孩,不想再跟我繼續下去,你可以……可以直接跟我說的,我也有尊嚴、有骨氣,我也能提得起、放得下,我也可以走得瀟瀟灑灑,我、我就算心裡很喜歡、很在乎你,但是該結束的時候,我也不會死纏爛打,巴著你不放……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她是愛哭,但今天不知是突然進化還是怎地,竟能有效地控制那些從眼眶裡冒出來的淚珠,一滴接著一滴,很有秩序、很安靜地順著香頰滑下,而不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