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賀千羽好奇地轉過頭。一個女孩跟踉蹌蹌地走出公園,雙手顫抖地緊抓住上衣的領口,長髮上沾了幾片落葉,裙襬上滿是塵泥,腳上的鞋只剩一隻。
她靠著燈柱,倉皇地向四周張望,似乎不知該到哪兒去。索性就在牆邊坐下,淚水和著泥上在她蒼白的臉上留下幾道污痕。
賀千羽猶豫了片刻,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小姐,要幫忙嗎?」她的聲音低低柔柔的,生怕驚嚇到那個楚楚可憐的女孩。
「我……我……」女孩仍斷斷續續地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仔細一看,女孩臉上不只有污泥,連嘴角都破了,頰上一片紅腫……
「是不是……在公園裡遇上壞人了?」她盡可能婉轉地提問。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哭得越發厲害。
看情形,已經不是光靠她可以幫忙的了。「妳告訴我家裡的電話,好不好?我讓妳家人來接妳?」
女孩只是搖頭。爸媽怎能接受她發生這種事?還有……不要他知道……
「還是……去警察局?」她試探地問。
「警察,對,找警察,我要讓法官判他死刑!我要殺了他!」女孩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
「好,好,妳別激動!我哥的車就停在路邊,我們馬上送妳去警察局。」賀千羽稍微鬆了口氣。「妳還能走嗎?」
女孩扶著牆站起身來,仍不斷喃喃說著:「殺了他……」
賀千羽攙著她的手,將她送進汽車後座安頓好。跟著坐了進去,然後探頭跟駕駛座上的人談話。
「哥,她好像在公園裡被欺負了,我們先送她去警察局報案。」
「報警?」賀千峻眉頭深鎖,不贊同地向她反問。「真要報警?這種事一公開,對女孩子不太好。」
「可是,總不能讓壞人逍遙法外啊!」
「我要殺了他!」女孩忽然又激昂地喊了聲,尖利的聲音震得他耳膜發痛。
「妳怎麼不先通知她家人來處理?」她的家人一定會勸阻她的。
「我問了,她不肯告訴我電話號碼。」賀千羽低聲解釋。
「她真的要去報警?不多考慮一下?」這種事一公開,對誰都不好。
「我倒覺得她滿有勇氣。」
賀千峻從後視鏡中白了她一眼。「妳別給人家亂出主意!什麼勇氣?!就一點都不考慮自己的名譽?」
「哥,為什麼你們都認為出了這種事就該毀了她名譽?」賀千羽不滿地說。「犯罪的人又不是她,她是無辜的受害者啊!」
賀千峻雖然無法反駁,可是現實就是現實。女孩若是堅持報警,他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繼續反對。「就算要報警,總得先清洗一下,換件衣服,總不好就這樣跑去警察局吧!她的衣服都破了。」
說得有理,賀千羽側過頭柔聲地開口:「小姐,妳叫什麼名字?」總不能老是小姐小姐的喊,似乎太生疏了。「要不要先回家梳洗過再去報案?」
「洗澡!我要先洗澡!」她狂亂地喊著,覺得全身上下從裡到外污穢不堪。然後吶喊漸漸變成了呢喃:「……要洗澡……」
「好,先告訴我妳的名字,好不好?」賀千羽耐心地追問。
「我姓……余,余……心潔。」女孩吞吞吐吐地回答,似乎為了讓別人知道她的名字而覺得羞愧。
「心潔,妳家住哪兒?我們先送妳回家。報案的事最好還是先跟妳家人商量過後再說……」
「不要!不要回家!」一想到要跟親人解釋發生的事,恐慌與無助全數湧上心頭。她堅定地重複說過的話:「我要去報警。」
為什麼該解釋的人是她?她悲憤地想著。該解釋的人是那只披著人皮的禽獸!
「余小姐,」賀千峻鎮定地開口。「妳看清楚那人的長相了嗎?」
「我……」余心潔心中一片模糊,答不出話來,公園裡那麼暗……
賀千峻知道一定沒有。「妳先前是不是從南門走進公園的?」他忽然改變話題。
賀千羽疑惑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哥怎麼會這麼問?
「是啊!」余心潔也覺得奇怪地回答。
「妳穿的那件淺藍色洋裝很醒目,我開車從那邊經過時有看到妳。」他再加上石破天驚的一句:「還看到一個高個子的男人跟在妳後面。那時候我正好被擋在車陣中,所以看得很清楚。那個男人長得很好看,穿著一件鐵灰色的外套,系一條淺灰色的領帶,上頭有粉紅色的船錨圖案。妳仔細想想,會不會欺負妳的,就是這個男人?」賀千峻仔仔細細地描述,加深她的印象。
余心潔聽話地專心想了好一會兒。那個男人的確比她高得多。像一座塔似的壓著她。他打了領帶,她也無法肯定地說不是灰色的。既然他跟蹤她走進公園,顯然就是意圖不軌……
「好像就是這個人。」她猶豫地回答。
「後來我又在北邊的門口看見他,就在妳出來之前。」他再接再厲地說道。「他衣衫不整,腳步凌亂,走得很慢,好像喝醉了酒。」
居然是他!那個像阿波羅一樣的男人!賀千羽又是震驚又是羞愧,無法置信地想著。她居然會欣賞這種男人!幾乎是對他……
她記得他的模樣。頭髮微亂,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子捲了起來,領帶鬆鬆地垂著。
的確是衣衫不整。她勉強同意。
他優閒的步伐,也不像是普通上班族緊張的節奏。
原來那是因為他喝醉了酒……
「我知道他喝了酒!」余心潔仍清楚記得熏人欲嘔的酒臭。「一定就是他!我要讓法官判他死刑!」
她滿懷恨意的語氣,讓賀千峻顫抖了下。顯然要讓她不報警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那麼就只好這樣了。「妳既然不想回家,那就先回我們家吧!我想千羽應該有些衣服可以讓妳替換。」
賀千羽沉重地點點頭。「心潔,妳真的肯定就是那個男人嗎?」她實在不願相信。
「應該就是他。」余心潔仍有一絲不確定。她其實並沒有真正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