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們的夏天,」塞林娜說,」乾燥但不會熱得不舒服。我幾乎不能相信現在是二月;在倫敦,可能下著雪哩,人行道上蓋滿雪水,人人都壞脾氣地往車上擠,怨恨這壞天氣。」
她惹起了華安的興趣,他懶懶地望著她。「跟我談談你自己吧,」他摔然問道,「告訴我你在遇見我祖父之前是怎樣生活的,你怎樣遇到我祖父。」
她愉快的表情逝去了;與他作伴,她一度感到輕鬆,但這問題再次把她拉回危險的實地。
「我在一間辦公室工作,」她吃吃地說,「溫迪和我共住一間在附近的小房間。」
「你去工作時孩子怎麼辦?」
「我每天早上把她寄放在幼稚園,晚上回家再順道接她。」
她住在莊園的這些日子,是以使她瞭解西班牙的生活方式,知道他會覺得這樣做是難以思議的。智利人十分溺愛子女,總是堅持要讓母親來照顧。
「我別無他法。」她分辯道,「在我們國家裡,上工的母親把子女留給幼稚園照看這是可以接受的,幼稚園都受當局的嚴厲監督。」
他的黑眼睛迸出火花:「那麼你認為官場機構適宜於代替母愛?」
他的盤問突然觸怒了她:「不!這就是我到此地的原因!我對溫迪健康的擔心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當幼稚園提高了收費,我便花不起錢讓她留在那裡了。我的房東也告訴我讓我離開,因為溫迪的哭聲騷擾其他房客,而那又是最後的一根稻草。情勢逼著我響應你祖父的廣告——」她頓住了,不知道華安究竟瞭解多少他祖父的東西。
「對,繼續講我祖父的廣告,」他慢吞吞地說,「那具體寫的什麼?」
塞林娜想跳起身跑開,但他的眼光束縛住她,逼使她一字一句地重複刻在她腦子裡的詞句:「求聘一拘謹、順從的金髮白膚英國姑娘,」聽見他吐出硬朗的笑聲,她皺皺眉頭,然後繼續說,「要求完全、絕對不得離開職守。以保障終身生活以及滿足一切日常所需為報,」這時,她的聲音降低到耳語般輕,「歡迎攜帶隨屬。」
「我的天!」他噓道,「你竟冒險走進地獄的大門!為什麼沒人警告你危險?」
「沒人知道,」她帶著尊嚴答道,「我和溫迪完全沒有親戚,而且像我說過的那樣,我對能否和溫迪共呆一起已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只要做到那樣,幹什麼也行。」
華安坐起身,面露笑容。「顯然,」他鋼一樣的下巴動著,「即使我祖父堅持要你嫁給魔鬼本身你也俯首聽令!」
難道我還能抵賴嗎?她想道,她讓他撒旦般的凶狠神情弄呆了。但是,因為一些不可名狀的理由,她得試試。
「不,不!」她除了分辨別無他計。「你祖父愚弄了我——並不是對我說謊,而是給我造成對他要我嫁的孫子一個完全錯誤的印象。他暗示你為人過於靦腆,找不到老婆,而他採取的舉動是完全得到你贊同的。要是我知道你與我心中的形象多麼不同,你對他的舉動又是多麼的憤恨,我就根本不會來。」
他默默詛咒他祖父的奸詐,但他轉過身來時,眼光並沒有仁慈多少。「所以你就來到了智利,盼望找到一隻鴿子,殊不知你多情善感的身心卻讓利爪的禿鷹撕裂?我祖父把我們倆部損害了,現在我們要報復,但其間是否要我增加對你的報答以便足夠補償你的犧牲?」
在他站起來要離開之際,塞林娜申辯道:「你的祖父已經慷慨有餘了,我什麼也不再要——」
一個傲慢的手勢讓她沉默了。「花在你穿著上以及給你遮頂的屋簷上的錢是微不足道的,不能算作富;然而,即使他把財富降雨般灑在你頭上,你還是——我認為——兩袖清風!」
他走後過了五分鐘,她拖著身子回到房間,太陽仍然是曖洋洋的,但因為他剛才吹來的一陣蔑視的冷風,使她感到打顫。這並不新鮮了,從相會的第一次起,他們就已經交換詞鋒了。跟平常樣,總是她帶著重創的傷痕敗下陣來,但這一次,華安厲害的舌頭,刺得更深,一也許這是因為她的愚蠢,經過他們間長時間的休戰,她竟解除了武裝。
她在脫下游泳衣時,耳邊響起他房間傳來的移動聲。自他們結婚的那晚以來,他沒敢越雷池一步走進她房間,即使他們兩下的障礙只有一堵沒敲過的門。這間房他父母以前往過,這對不幸人兒的婚姻開始時是與他們一個樣的,但據唐·阿貝多說,他們後來熱烈相愛了。她閉上目,努力去感受那種幸福的氣氛,若然他們當真像唐·阿貝多說的愛得那麼深,那幸福的氣氛就一定會縈繞在這房間之中。然而,她什麼都感受不到。
離晚餐的開始還要等幾小時,所以她鑽上了床,她身體是很疲倦了,但煩躁得不能入睡。她兩眼滴溜溜打量這間幾乎完全是純白修飾的新房。仔細收疊在床尾的是一張雪白的勾花羊毛被單,四邊飾有一呎長的錦絲流蘇。書桌鑲著帶有金色花紋的白琺琅,上面擺著罩有金邊燈罩的檯燈;柔和的燈光射在淡藍的壁上。四壁空空,只除了一幅色彩柔和的印畫和一面鍍金框大鏡。鑲藍邊深白緞子窗簾被流蘇繩子拉開,分掛在由地板高至天花板的大窗兩旁。嵌進牆中的白衣櫃使地方寬闊了一點。純白的地毯、上面織有綠葉扶持的金色小花華麗地鋪落到房間每個角落。
「夠羅曼蒂克的……」她眼昏昏道。隨後,她的眼皮承受不起睏倦的重量,沉沉地合上了。
一個時之後,她醒了,精神一新,沐浴之後便完全恢復了。為了襯托她的好情緒,她挑了一件芙蓉紅衣著,找了一支相襯的口紅,把她敏感的口唇也蓋上一層芙蓉紅,然後帶上耳墜子,晃晃腦袋,以適應一下這不熟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