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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頁

 

  「小姐?唔……咦……小姐,您怎地知道有肉未燒餅和雪花糕?您瞧得見東西了是不?」香吟圓潤的臉整個湊近,瞠眼瞅著她的霧眸。

  鳳祥蘭雙眸眨也未眨。「我聞到肉末炒紅蔥的香氣,還有,妳愛吃雪花糕,定又端來一盤了,我猜得對不?」

  香吟一屁股坐回原位,唉唉歎氣。「人家還以為您瞧見啦,唉,白歡喜一場。」

  清光浸潤下的秀容浮上淡淡紅暈,鳳祥蘭微乎其微地吁出口氣--

  「我也好希望能瞧見東西,別再事事依賴旁人。四爺爺說得靠我自個兒,可偏偏就是瞧不見,又有什麼法子?」

  沒聽見半點響應,她心微促,察覺到週遭變化,她偏過臉蛋,雙手向前探去。

  「香吟?」

  忽地,一隻有力的手掌握住她在空氣中茫然摸索的柔荑。

  香吟這才慢了好幾拍地道;「小、小姐,是……是大爺瞧您來啦。」「年家太極」裡的老太爺、太爺、老爺、少爺們,以及各房的太夫人、夫人和小姐們都是挺好相處的模樣,可就是這位年家大爺頂不好惹,那張臉活像冷面閻王,半點溫度也沒,首回貝著他,教那對凌目一瞅,把她嚇得雙膝直打顫,到得如今,仍是見一次便發一次抖。唉,她真是沒用。

  鳳祥蘭倒是臉露笑意,趁機反握住男人的手。「永勁,原來是你。」

  年永勁朝著定在原位的小丫鬟一瞥,後者驚跳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小、小小姐,呃……有大爺在這兒陪著您,那可好啦……咱、咱咱兒得再到廚房去,綠袖正、正正替您煎藥呢,咱兒這就幫她去,一會兒便回來啦……」丟下話,跑得比風還快。

  唉……他就不能多笑笑嗎?成天頂著張冷臉嚇人,可浪費了那張好皮相。

  鳳祥蘭無聲歎氣,迷濛的眼對住他身側的某點,笑問:「今兒個不忙嗎?我聽永春提及,我聚來叔父有意建造能航行海上的大船,正和三伯伯密切通信,若這事敲定,你肯定又有一堆事纏身了。」

  年永勁五官沉了沉。她一個小姑娘家,實在毋需知道這許多。

  「我今日不忙。」他淡淡響應,目中精光閃爍,接著卻道:「妳瞧起來……似乎已能適應。」

  她的驚慌失措在初知失明的那一晚盡情宣洩,而後,沉默不語了好幾日,近一整月過去,冬意消融,春味盡臨,那張雪容再次有了潤色。

  見她放開胸懷,再展笑顏,他心中的大石跟著落下了,但隱約間,說不上原因,或者是他天性多疑的脾性作祟,總覺疑慮未能盡褪。

  聞言,鳳祥蘭粉唇一抿,全無驚慌。

  「四爺爺說過,得放鬆心緒,不能緊繃著,要不,一輩子也別奢望痊癒了……剛開始,心裡是有點難受,可我瞧不見,耳朵還靈敏,香吟和綠袖都識得字,她們也陪著我一塊兒讀書,還有永春、永瀾、詠霞、詠菁和詠貞他們也常過來這裡玩,我還能彈琴、還能唱歌,也還能同你說話。永勁……我想通啦,日子總是要過的,說不準,我明兒個睡醒,一睜開眼便瞧見東西啦。」

  年永勁沉吟著,居高臨下端詳著她,似乎努力地想尋出破綻。

  他有些不容推拒地拉起她的手,沉語:「別成天窩在房裡,到庭院裡走走。」

  鳳祥蘭心中訝然,沒料及他竟會主動陪她散步。

  在他強而有力的扶持下,她隨著他的步伐跨出門檻,步下廊簷階梯,踱進院落中的小小園裡。

  「永勁……園子裡的花全開了嗎?」她臉微側,唇邊有抹單純的彎弧。

  「還沒,尚不到時候。」

  他扶著她的手肘緩緩向前,風仍帶涼意,拂過他冷然且深邃的五官輪廓,跟著,他在某個定點頓住腳步--

  「不過,妳園中那棵櫻樹已吐露新芽,淡綠點綴其上,就在面前……妳可以伸手去摸。」

  這一瞬,鳳祥蘭終於明白他的用意。

  是她狠?

  還是他狠?

  面前的櫻樹樹齡尚輕,枝啞清且雅,毫不雜亂。

  她極愛春櫻浮滿的美意,也愛粉瓣在風中漫天揚舞的清姿,但此時,她「瞪」住新芽初發的櫻樹,怎麼也沒法「愛屋及烏」,去喜歡攀繞在上頭的那條銳頭青蛇。

  是她狠?抑或是他?

  她再次自問,心中發顫。

  一股氣激將出來,他引發她最最執拗又最最要強的一面。

  她不怕他試探。

  她是瞎了,怎麼也瞧不見那條翠碧青蛇。

  她是瞎了,只感受到淡淡的春意圍繞在身邊。

  她是瞎了,本就該用手探索。

  她是瞎了,所以滿滿心思盡信著他……

  「永勁,待得幾日,櫻花開滿,咱們請廚房的魯大娘過來摘花釀成蜜食,可以當零嘴兒呢,你說好不?」邊說著,她笑意盈盈,往前踏去一步,小手撫上那微溫的枝幹,軟軟又歎--

  「唉,希望我雙目能快快瞧見永勁……我知道你討厭我的眼,可是……我還是很想再瞧瞧這世間的許多東西,想再瞧瞧那些關心我和我所關心的人,永勁……我想再瞧瞧你呀,你別再討厭我了,可好?」她唇邊的笑仍在,陶醉在猶帶涼意的春風中,眼睫合了起來。

  千鈞一刻,那青影在她頰畔吐信,對準她撲來--

  他不會教她喪命,可這一咬,非吃點苦頭不可的……念頭剛浮現,嘶的一聲,耳邊倏地輕響,她有些迷惑地睜開雙眸,心一促,撞擊著肋骨,硬是咬住幾欲衝出口的歎息。

  「永勁,怎麼了?我好像聽見什麼呵……」

  「什麼也沒有。」他回得粗魯,死瞪著被自己發出的一張薄葉俐落地削掉蛇頭的青蛇,那翠綠蛇身猶懸掛在枝啞上,抽搐了幾下,終於靜止下來。

  「可是……有股怪味,像是血的氣味,好腥。」她鼻尖皺起,用力嗅了好幾下,尋找氣味的來源。

  年永勁沒來由地心煩意亂,一股氣也不知因何而生。

  他不由分說地扯住她的手,又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屋裡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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