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來抓我的,我知道的,可是永勁……為什麼要抓我?」他的手厚實粗糙,每個指節隱含勁力,她放鬆又握緊,重複了好些回,似乎如此為之,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年永勁攤開五指,任由她捏揉,見她下顎和額角的擦傷,眉峰深深成巒。
「妳昏厥的這段時候,掌門收到海寧鳳家的信鵠,他們原想提前報信的,未料及仍是遲了。那些東瀛浪人在沿海一帶聽聞風聲,以為鳳家身懷藏寶秘密的小姑娘在開封年家作客,他們把妳誤認成寧芙兒了。」
「啊?」她陡地睜開眸,烏黑的眼珠覆著濛濛微光。
事情的前因後果太過複雜,不知是怎樣的牽扯和誤傳……許久,她咬咬下唇,又是歎息,輕道:「永勁,我害得你受傷了……你、你肩頭流了好多血,我瞧得心裡難受……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鳳家這會兒又、又拖累你們年家了……」
年永勁直覺該開口說些什麼。
這小姑娘說出如此言語,猶如當面掃了他一巴掌,教他記起出事前,與她在園中小亭裡的衝突。
喉結輕蠕,他嘗試著出聲,但覺喉中乾澀,語調難成,而氣息全鼓在胸腔裡,悶得疼痛。
她沒在意他的沉默,眨了眨眼,秀致眉心淡淡蹙起,跟著再眨眨眼,似乎有什麼事想不通透,小臉浮出疑惑神情--
「永勁,你傷得重嗎?是不是請四爺爺或永澤瞧過傷處了?為什麼不點燈?天色都沉了,早該掌燈了,不是嗎?我想瞧瞧你呵……」
聞言,峻厲臉容大怔,他忽地掃住她的手。
傾過身去,他雙目微瞇,深深望進那對他極是厭惡、卻也極為美麗的眼瞳中。
他仔細端詳著,瞬也不瞬。
她的眼霧濛濛,一樣深靜,一樣的靈秀,卻是失了焦距,沒法對準他的凝注。
「永勁,怎麼了?」她感覺到男子溫熱的鼻息噴在膚頰上,是屬於他的獨特氣息,他靠得好近,正在瞧她。
「燈早就點亮,把四周照得清清楚楚,妳瞧不見嗎?」他一字字像從齒縫裡迸出來,艱澀得可以。
「啊?!」她柳眉一挑。
「妳真是瞧不見嗎?」他又問,一隻手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向年四爺爺之前替她瞧傷時、留在床邊小凳上的一盞油燈。
「不……我瞧不見,四周好黑、好黑,什麼也瞧不見……永勁?!」她嚇得不輕,忙掙扎著要撐起上半身,拚命眨著眼睫,邊嚷著:「你騙我、你騙我……永勁,為什麼要這麼討厭我?!要故意這樣嚇唬我?!你存心的……存心要我難過,為什麼?為什麼--」
「妳冷靜一點。」
聽到她混著哭音的指控,他心一抽,未及多想,亦顧不得肩傷,雙臂一張,擁住她的身軀,防止她過分激動而傷害到自己。
「我沒騙妳,燈已點燃,房裡燈火通明,一切擺設清楚可見。」他雙臂忽地緊緊一擁,驚覺她骨架的纖細和脆弱,剛正的下顎抵著她的發頂,沉聲又道:「我沒有騙妳。」
她身子一僵。
跟著,她難以自制地顫抖起來,全身發冷一般,小手悄悄扯住他的灰衫,終於,她在他懷中發出嗚咽--
「我瞧不見了……永勁、永勁……我瞎了,是不是再也瞧不見東西了?怎麼辦……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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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討厭她的眼嗎?
也好……那就教她瞎了,什麼也瞧不見。
這麼一來,他心裡歡暢嗎?先不管那是真話、假話,他宣之於口,逼到她面前來,到底剌傷了她。
她一向自知不是個心思光明的姑娘,卻是在她奮不顧身往他飛撲、在後腦勺受了撞擊、在「雙目失明」後,才體會到自己可怕的心機。
總有那麼一天,他要拋下這兒的一切,瀟灑遠行嗎……她不願意他獨行,不願意被他捨棄在這裡,又多麼、多麼的不願意對他放手,他沒將她放在眼裡,她那對教他厭惡至極的眸光卻已默默追隨著他的身影許久……
他有他的夢,而她的夢便是他。
所以,請等她幾年吧,給她時間成長,她會長成匹配得上他的姑娘,隨他去看山、看海,遨遊世間。
所以,就原諒她這回吧。
好嗎……好嗎……
往後,她全聽他的,只求他原諒她這一回。
春的腳步來得好輕,雲鵲剛由南方帶來訊息,園裡景致拋開冬季的蕭瑟,添上薄香翠綠、點點新芽。
「小姐,咱兒幫您端茶來啦,要喝點嗎?」一名紮著雙髻的小丫頭挨到窗邊,將托盤裡的幾樣點心和一隻蓋杯放在小几上。
鳳祥蘭迎向窗外輕風的小臉微偏,鼻中已嗅到清香,芳唇輕牽--
「香吟,不是要妳喚我祥蘭兒嗎?妳和綠袖總是小姐、小姐的喊,明明年歲相當,我都被妳們倆給喊老了。」
小丫頭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不成的,小姐便是小姐,這是咱們進年家得守的規炬,等您到了七老八十,咱兒和綠袖還是喊您小姐啊。」
她那對失明的眼,在年家引起好大的震盪。
從出事到如今,一個月過去了,這段時候,年四爺爺替她瞧了又瞧、診了又診,怎麼也找不出病因,她後腦勺的紅腫已消,雙目的脈絡也毫無損傷,可她就是瞧不見。
到得最後,只能將原因歸咎於她自個兒的心理影響,一時驚嚇過度,又見年永勁差些死在面前,那陰影揮之不去,寧願教自己瞧不見。若要重見光明也不是不成,全賴她的意志。
為照顧她的生活起居,年宗遠夫婦特意為她挑選了兩名丫鬟,都是開朗細心的同齡小姑娘,期望有人這樣伴著,她心情會鬆緩許多,一開心,眼疾說不准便不藥而癒了。
鳳祥蘭循聲摸索著,拉住香吟的手,硬拉她坐下。「既然我是小姐,那我命令妳,把那盤肉末燒餅和雪花糕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