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呢?他那一直抱著她的溫暖身軀怎麼不見了?
顧不得昏眩疼痛,冷風襲人,她在一團漆黑的夜江邊,藉著朦朧月光,找尋杜叔倫的蹤影。
走了十來步,如霜在一處小石磯上,看見下半身仍浸在水中的杜叔倫。
費力地將他拖到岸上,她才發覺她的右手沾滿了暗紅的鮮血,那稠濃的液體還不斷汩汩淌洩,早已染紅他碎裂的衣裳,令人觸目驚心。
「三爺!你醒醒,醒醒啊!」她拿手絹堵住他肩上的傷口,沒一會兒工夫,她就感覺自己的白襦已被濡濕一片,他的後背同樣有個血窟窿。
「不!你不能丟下我!你不能這麼做--」快要失去他的恐懼侵蝕她的心,她淒厲地抱著他大聲哭喊。 』
「別--哭--」吃力地睜開眼,杜叔倫嚅動干灼的嘴唇微弱出聲。
「三爺!你醒了!如霜以為再也--」她說不下去,破涕為笑,將他緊攬在自己胸前。
「有--沒--受--傷--」光說四個字都要耗掉大半元氣,他的時間所剩不多。
「不礙事,能走能動。倒是你,傷得如此嚴重怎麼辦?你身上有沒有金創藥?」如霜焦急地在他身上摸索,藥沒找著,倒是又發現幾處大小不一的傷口,
「你這笨蛋!幹嗎死命護著我,如霜賤命一條,死不足惜,你--你--」她的眼淚又開始氾濫,泣不成言。
這些傷都是他以肉身阻擋弓箭、利巖換來的,沒有她這個礙手礙腳的累贅,他不會如此淒慘。
終於保住了她!顆顆晶瑩的珍珠,都是為他滴落--這樣已足夠。
「霜--聽我說,天亮--沿著下游--走,找人--救--你--」他劇烈地猛咳,胸口如火炙,快喘不過氣。
「不要再說話,保存體力,天一亮我們就離開。」她輕柔地拍著他的胸膛,減緩他的不適,像母親呵護孩子一般。
握住她的素手,對上她逃避現實的眼神,「霜,我--走不了,箭上--淬毒--我--看不到--明天--的--」
「騙人!我不要聽。你不是武功高強、身手一流嗎?哪有這麼簡單輕易死掉!」如霜杏眼圓睜,目眶含淚,掩耳生氣地不聽他解釋。
就算不毒至攻心死去,他也會因失血過多身亡。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搖搖晃晃地站起,走不出兩步,身子即頹然倒下。他用行動證明,他的生命有如夕陽殘照、日暮餘暉,捻指即滅。
「夠了!」她跪爬著扶住他軟乏冰冷的身軀,不住啜泣。
拭去她溫熱的淚水,他輕撫這無比的玉容,「霜,那一夜--我神志昏蒙,以為--是夢,對--不--起--」
「不要說了!我早已原諒你。從你出現在深山裡,如霜就知道你對我還有情--三爺,你不是說千里共嬋娟?你不能言而無信,放如霜一人獨品明月清輝,商人最重視的就是『信用』--我背你!我現在就去找人救你。」
他揪住如霜衣襟,不讓她做徒勞之舉,「月已西斜--陪--我--」陪我同看這最初、也是最終的月色。
「好--」她捂嘴哽咽。
江岸上,霧薄露寒,柔和幽清,氣氛迷濛冷寂。
如霜擁著杜叔倫,同賞迤邐星河,皎潔月魂,靜靜垂淚。
「霜,不要輕易--求死,去杜家--找娘--照顧你,或許肚裡--正孕育小--生命--我--的私--心,果真如此,生下他--好--咳--」嘔出腥粘黑血,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響,只能用殘餘眼光傳達他的感情。
「我都知道!我都曉得--」如霜早已淚流滿面,她抱著臉色灰白、氣息越來越弱的杜叔倫,痛徹心扉,魂銷神黯。
軀體沉重,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嬌顏,再也看不真確--
他不甘心,卻無力回天。
別了,如霜。
江水潺,芳草碧綠,當他倆共同迎接第一道曙光時,杜叔倫攥住如霜的手也緩緩垂落,嚥下最後一口氣,靠在她的懷裡沉沉睡去。
「不--」岸邊上,儘是她怨蒼天不公的悲號,肝腸寸斷,聲聲泣血。
她的控訴,很快地淹沒在嗚咽的水聲中,消失不見。
江天晴朗,流水依舊悠長浩渺。
*****
江南杜府 撼波樓。
「伯況,這是我親自熬的人參雞湯,裡頭加了數十種珍貴藥材,你趁熱喝。」杜府二夫人董惠心端著熱騰騰的雞湯進門,要僕人攙大少爺坐起。
「姨娘,勞您費心了,這交代下人做就好。」杜伯況神情萎靡,有氣無力地說。
「噯,這熬補品的事,還是要自己來,下人有時難免疏忽。況且,我整日無所事事,閒著也是閒著,幫你燉這一盅湯,也可打發些時間。」
「謝姨娘。」杜伯況就著二娘的手,慢慢喝湯。
「哎,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你們都這麼大了,總覺得追著你們三兄弟,邊跑邊餵飯是昨日的事呢!歲月催人老,老爺小姐都不在啦--」她不勝唏噓。
當年,她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名為主僕卻情如姐妹。
爾後,她陪嫁進了杜家
身體羸弱的小姐,在生了二少爺後,大病纏身,終日臥床,在生命之火將要熄滅前,要老爺續絃,收她做填房。小姐一則擔心夫君早鰥,老年無伴;二則害怕幼子乏人照料,若老爺另娶,恐被凌虐。只有她進杜府當夫人,保住兩個孩子的地位,才能讓小姐瞑目。
鶼鰈情深的老爺,在小姐臨終前答應了她。
從此,她搖身一變,成了杜府的當家夫人,帶著失恃的伯況、仲齊和自己的骨肉叔倫,一起在這紅牆綠瓦、富麗堂皇的大宅裡生活。
一晃眼,都快三十年了。
杜伯況低垂的眼眸精光一閃,快得無法讓人窺探其中的奧妙。再抬起眼,他撫著心口虛弱地說:「姨娘,別再想那些傷心事,我好懷念小時候你做的桂花糕、紅豆餅,真想再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