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不假,憂慮成真。
「我走,如霜不會留;我死,她更不會獨活。小三,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杜叔倫將瓷瓶扔回給他。
「你以為你是誰?我師父人品相貌、聰明才識,哪一樣比你差?自大的傢伙!」小三輕蔑冷嘲。
「我不是自傲,瞧不起人,只是我瞭解如霜。況且,令師尊對如霜好像沒那個意思。」
「他不要,我要!」小三雙手抱胸,洋溢愛慕之情,自信十足地說。
這才是癥結所在!
「你起碼小她六歲--」恐怕還不止。
「那--那有什麼關係?我--我會長大,再等幾年,我就可以娶親了。」小三面紅耳赤,吞吞吐吐地反駁。
「小三,喜歡一個人,應當尊重她的意願,而不是用強制的手段去奪取。你說你喜愛如霜,你可有設身處地想過她的需要?她身上的衣裳破損單薄,你可曾注意?給她一套乾淨保暖的衣物,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吧?還是你根本把她當女傭看,只要管好你的肚腸,生活起居,不論是誰,你都可以隨意說喜歡?」他一步步接近問題的核心,要小三看清事實。
他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娘親。他在如霜身上,找尋失去的母愛。
「你--你胡說!才不是那樣!」大吼完,小三惱羞成怒地躍上樹梢,蹲坐在上頭生悶氣。
唇槍舌劍的傢伙!讓他像只鬥敗的公雞。小三邊扯樹葉邊詛咒他。
望著地面、肩上、頭頂紛紛的落葉,杜叔倫搖頭喟歎,仰天長吁。
遇上情敵--在他清醒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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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七歲的你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將山上砍伐下來的木材,劈成爐灶適用的大小,小三紅潤的臉龐,滿佈辛勤勞動後的汗水。
「不。糊里糊塗。那時的我呼吸急促、頭暈腦脹、身熱發燒、胸悶想吐,難受得很。爹爹一瞧,不得了!趕緊將我扶到樹下陰涼處,解開我過緊的衣襟,餵我喝大量的茶水,然後使勁按我的人中,痛得我哇哇大叫!可是,說也奇怪,漸漸地,精神就好轉,身子也沒那麼不舒服。回到家,他二話不說,硬是在我後背刮下一層皮--」如霜邊聊天邊把小三劈好的柴火,一一在廚房外頭堆置好。
「刮皮?」
「嘻!刮痧啦!」她俏皮一笑。
「哦。伯父那樣的處置沒有錯,除了刮痧,還可做適當的指壓按摩,如後頸和足三黑穴,這中暑的急救方法就是如此。將病患帶往陰涼通風處,鬆解太緊的上衣,除了補充鹽水外,若有蓮藕茶、菊花茶,也是不錯的解熱方法。對了!除了按摩人中穴,這合谷穴、肩井穴或內關穴,也都可以解除緊急症狀。」小三滔滔不絕地述說中暑的急救常識。
「嗯,後來鎮上的大夫也告知,平常多服食甜瓜、酸梅、西瓜等食物,或塗吃薄荷,也都可預防炎日中暑。」從廚房捧了一個瓷甕出來,如霜倒了一碗桂花烏梅湯給小三解渴。
「嗯,那些食物有醒脾醒腦的作用。啊!如霜,你煮的烏梅湯味道就是不同,好喝極了。」小三再要一碗。
「可以了,休息吧,這些柴火夠用四五天。流了一天汗,喏,擦擦。」遞給小三一方汗巾,如霜把斧頭歸位,著手清理木屑。
帶著困惑的眼神,小三定定地瞅著如霜。
上午三爺的那番話,在他心中起了莫大的漣漪,到現在還兀自翻攪著。
自從她來到這裡,他們師徒倆開始有了「家」的感受。
不只是定時美味的三餐、點心,如霜將家中打掃得一塵不染、有條不紊,就像--娘親在時一般。
他不用為了找一則醫藥偏方,而翻遍整間房子,只為尋覓那本曾師祖留下來的小冊子。因為,她總是分門別類地排列好,一目瞭然。
他喜歡聞身上衣服所散發出陽光日曬、暖暖的味道,這也是她的功勞。
餐桌上,那和樂融融、談天說地的溫馨景象,更是他夢寐以求的感覺。
他真的把如霜當成女僕看待?有哪一個主子在面對下人時,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小鹿亂撞?
啊--可惡的三爺!害他腦子一團漿糊。
管他答案是什麼,他喜歡如霜,這點毋庸置疑,只要將她留在身邊,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去解答,不急在一時。
「如霜,你想不想知道人體穴道的位置?若以後不小心遇到危險時,可先自行急救。」
「好呀!你要教我?那先告訴我哪些穴道可以止疼。」如霜興致勃勃。
「止疼?」
「對呀。雖然三爺掩飾得很好,但我曉得,他渾身痛楚,只是不想讓我擔心--」
「你幹嗎事事以他為主,他到底是你的什麼人?」提到他,他就一肚子火。
「親人。最重要的人。」如霜毫不遲疑地回答。
可惡!他討厭這個答案,「進屋來!我拿一本經脈穴道圖指給你看。」小三沒好氣地說。
「好。」她要努力認真地學習,替三爺盡一份綿薄心力。
因為,他是她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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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際冷汗順著他頰畔滑落衣襟,胸口的劇疼,讓他不得不停止蓄意催動內勁,深深吐納,將嘔到咽喉的腥甜嚥下,杜叔倫放鬆身子,癱軟在床上撫胸喘息。
不行。他沒法鼓動真氣,自行運功療傷。
他體內的各路經脈,尚被箭毒盤踞牽繞著;正邪難分的笑閻羅師徒,也不知下了什麼藥在他身上,全身脈絡,窒礙難行。
能活著醒來,已算萬幸,實屬奇跡。要是再任意運氣,恐怕這回真的得去見閻王,與陽世道別。
毒逼不出,那箭傷呢?
他試著活動右手的肌肉,奈何--
右邊肩臂至今仍無法移動半寸,稍稍挪舉,那種仿若扯心撕肺的尖銳刺痛,常令他片刻昏盲。
此時的他,與半身不遂,肢體癱瘓的殘者沒兩樣。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堂堂聲威天下,冠蓋相望,掌握全朝經濟命脈,利析秋毫,隻手就能翻雲覆雨的杜三爺,竟被一個毛頭小子拎著性命要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