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毅飛坐在書房裡,面對著燭火,酒一杯又一杯的往嘴裡灌,彷彿他喝的是水,而不是辛辣、燙口的燒刀子。
他全然不知該如何面對寧沁。照理,他應該殺了她,畢竟她在他面前犯了他的大忌,又膽敢行刺他……不論怎麼看來,他都不該對她有婦人之仁。
但,真當她遇著生死關頭時,他卻又傾盡全力,只為能再見到她睜開眼看著他,即便是反抗他、即便是忤逆他,只要她醒過來,一切都無所謂了。
但是她的出現動搖了他的心志,擾亂他的步伐,讓他的那原本只有復仇的心房裡多了一個人的影子……這感覺讓他感到脆弱。
而脆弱是他最不需要的東西,為了完成這二十年來惟一支持著他度過所有逆境的信念,他必須冷酷、他必須堅強,若他曾經失去某些東西,那麼這也是為了完成使命所必須的犧牲。
西昊國欠他一個王位;端木遙的母親,則欠他母親一條命……而端木遙的父親——也是他的生父,則欠他一個解釋!
二十年前,他由在雲端的皇子,一夕之間成了土匪窩裡最低下的差役,每天生活在恐懼裡,就怕有天那些土匪凶性大發,連他也給殺了……這種擔心受怕的日子,他整整過了五年,直到他長得夠大、被環境逼成一個夠狠的人時,他在那些土匪裡的飯菜裡下了雙份的蒙汗藥,然後放了把火將他住了五年的士匪窩給燒了……
那年他十五歲,第一次殺人,自那時起,他知道,要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中存活下去,無情、狠心、冷酷是絕對必要的。
有時想想,項毅飛可以理解,皇后為什麼非要將他們母子給逼到死路不可……雖然可以理解,但是,他絕對不會原諒她——
他會要回屬於他的一切、他母親的清白、還有為他而死的人公道!
酒人愁腸,只讓他的情緒更加的難以平復,想到母親的居然以那種方式慘死,想到自己堂堂一個西昊國的皇子,竟然會落得如此下場,他的心益發的激動……
這些年來,他已經很少想起親生母親,在他眼前被男人凌辱的畫面……但是,今晚,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這二十年的一切,讓他無法不去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
「這全都是她的錯!」項毅飛將剩餘的燒刀子,全往嘴裡灌下。「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會再去想這件事,這全都是她的錯!」
他一掌擊向桌面,在深厚的功力在桌面留下個半寸深的掌痕,同時身形有些不穩當的站了起來。
他微微一運氣,壓下那令他昏眩的酒意,直直的朝他的寢房走去。
不一會兒,項毅飛來到寢房前,將守在門前的守衛支開後,推門而人。
「堡主,」紅杏一見到項毅飛,立即起身請安。「紅杏給您請安。」
「退下。」他的視線直直的定在坐在窗前一動也不動的寧沁身上。
紅杏看看他狂亂的眼神,擔心的掃向冷然不動的寧沁身上,但礙於項毅飛,她仍是對他福了福後,便端著碗盤退下。
「你來做什麼。」寧沁已經在心裡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受他的影響。
「你非得這麼對我不可?」這夜他醉了,醉得不想以冷靜自持來面對她了。
「我怎麼對你?」聽到這話,寧沁的眼神瞬時銳利了起來。「依照你對我的方式,我應該一刀殺了你。」
「哈哈哈!」聞言,他大笑,笑得全身顫動,可聽在她耳裡,卻是異常淒涼。「公主,你可能不知道別人怎麼對過我吧。」
「別人怎麼對你,我一點也不感興趣、不想知道,也不想聽。」她不想聽,她一點也不想聽他的過去。
「不,不論你想不想,你都得聽。」倏地,他已經逼近她,那懾人的氣息,教她無法抵抗。「因為,是你害我想起這一切,你就有責任聽!」
「你……」
此刻,他的眼神飄忽,彷彿回到了許久的過去——
「二十年前,西昊國的大子,是一個叫端木飛的十歲小男童,而他並非皇后所出,乃是西昊王的愛妃;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母子兩人成了皇后的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除之而後快。」
他的故事,讓她心慌,她似乎知道,自己將得知一個驚世駭俗的大事。
「而這機會,終於在西昊王帶兵前往漠南平定亂事時浮現了——那一天,王后帶了一票人進了太子住的寢宮,同時將已然失去意識的母親也給架進來,王后先是派人將太子及他身邊的宮女給抓住後,然後找了個不知打哪兒來的野男人,就在太子面前將他的母親給……」
「不要說了!」寧沁摀住耳朵,怎麼也不肯聽。「你不要說了,我不要聽!」
項毅飛拉下她的雙手,額對額、鼻對鼻的抵著她。
「不,精彩的才剛開始,你怎麼可以不聽!」
寧沁無助的看著他,那求饒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了,但是當她望進他的眼時,她心軟了。
他眼中的痛、他眉中的愁,讓她停止了掙扎——這一剎那間,她似乎瞭解他為什麼要將這些告訴她的原因了。
這苦、這痛、這愁,需要有人幫忙一起承擔。
「那野男人,就在太子面前將他的親生母親、他溫柔婉約的母親給強姦了,太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在那男人的侵犯下達到高潮,喘息、呻吟不已……」
她聽到這裡,胸口彷彿被塊大石給壓住,怎麼也喘不過氣來。
「最後,太子的母親在西昊王還來不及班師回朝時,便讓皇后給趕出了後宮,送進了妓院,罪名是她淫亂後宮,與男人私通——而太子呢,則被皇后所派的人,給帶到荒蕪一人的大漠之中,打算將他活活的給餓死。」
項毅飛的表情木然,好像他口中的故事與自身一點關聯也沒有,他只是純然在訴說一個自旁人口中聽來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