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倒是鎮定,絕非泛泛之輩。高穹眼底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讚賞,語氣仍是粗率,"現在,說說你的要事。"
皇甫少泱掏出懷中事物,"不知將軍可曾見過這塊玉?"
高穹執起斷玉,翻來覆去查看著,忽地神色一變,閃電般揪住皇甫少泱衣襟,破口大罵:"原來是你這毛賊將玉偷走,難怪無論我命人怎麼明查暗訪,就是打聽不到它的下落。好一個渾小子啊!看你一身真功夫,不投身軍旅報效國家已經夠不長進了,居然還幹起這偷雞摸狗的勾當,還不長眼睛的到我跟前炫耀──"
一陣大力竄過,瞬間他手裡僅剩一團虛空。
原來是皇甫少泱不知怎麼的掙脫了他的束縛,站在兩步遠處,神情嚴肅,"何時被偷的?"
高穹先是驚訝對方動作之迅速飄匆,繼而氣惱自己居然攔阻不住他的行動,一聽這問話更是氣憤不已,"何時?你何不問問自己?"
"這很重要,還請將軍直說。"
御賜的古玉被人悶聲不響的偷走已是削足高穹顏面,這下又被這不學好的人才挑起苦澀難嚥的失誤,於是他越發怒髮衝冠,"想知道,就先贏了我手中寶劍。"說罷,他提劍攻去。
一時間玉簫與寶劍的撞擊聲連綿不絕,書房裡人影翻飛有若飛鳥競舞,那動作之迅捷輕俏,彷彿是訓練有素的武師在廣場上套招操演一般。
二十招彈指即過,玉簫與寶劍在一陣綿密交擊後猛然相抵,凝住他倆身形。
"好身法!這樣高絕的本事,這樣雍容的氣度,沒想到卻是個雞鳴狗盜之徒!"高穹又是讚賞,又是遺憾,又是痛罵,突地撮口起哨!
尖銳的哨音撕裂寂靜,原本沉睡著的將軍府突然清醒過來,鼓聲咚咚如雨點般落下,響徹所有院落長廊,均整的步伐隨鼓聲迅速逼近書房,轉瞬就到了門外,在窗紙上映出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就等將軍一聲令下。
"今晚本將軍非要你來得去不得,非要你從此乖乖學好不可。"高穹怒瞪著他,眼底是藏得深沉的惜才之心。
"將軍愛才,高抬貴手,在下永遠銘記在心。"皇甫少泱哈哈一笑,掩飾心底對他這份看重的感動,然後一拱手,"夜深不便久留,在下這就告辭,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將軍多多包涵。"
笑聲未落,人已穿窗而出飄落在屋脊上頭,幾個起落後就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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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稍晚,京城某座宅邸深處的閣樓裡。
紗帳密密的披垂著,將深夜的寒氣阻隔在外,卻藏不住紗帳裡斷續傳出的嗆咳。一名衣衫華貴的男子斜坐床畔,他的眼神溫柔,表情平靜,絲毫不透露緊鎖在心底的苦痛。
"你該服藥了。"他輕聲道,扶起女子,讓她靠坐床頭,而後手捧瓷碗,不憚其煩的將藥汁吹涼,小心翼翼的餵入她嘴裡。
女子乖順的將那產生下了療效的藥汁一口口咽進腹中,只因那早他的期盼,還有存在自己心中的那一絲絲對"奇跡發生"的渴望。
可他倆都知道,時間……時間即將走到盡頭……
這時,輕悄的足音漸漸的靠近,在房門外停下,接著,一個恭謹無比的聲音報告著:"啟稟王爺,高穹還活著。"
女子為這消息些微一驚,但男子舀取藥汁的動作依舊流暢自然,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足音與來時同樣輕悄的離開許久後,女子終於喝盡了藥汁,躺回枕上。
望著正專注的為她塞好絲質被毯的他,女子輕聲一笑,"您跟高老將軍的過招還沒結束啊?"
"當然,一山怎能容二虎?只可惜那顆棋子不聽話,叨擾將軍一晚就拍腿走人,讓我少了隔山觀虎鬥的樂趣。那塊雙螭龍紋璧原本就是我故意留下來,用以引誘應天門殘黨去跟高穹自相殘殺的錯誤線索,就算計策末成也不要緊。倒是那應天門的殘黨,非得想個法子剷除才是……"
說到這裡,男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你想要我收手嗎?"
"妾身何德何能,怎敢剝奪王爺茶餘飯後的消遣呢?"女子昏沉的閉上眼,在來得猛烈的睡意中掙扎回答:"為個弱女子而改變心意,這可不像您會做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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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悅來客棧。
臨窗的二樓雅座上擺著數碟醃菜、腐乳,半鍋稀粥,草蓆上端坐著手捧粗製陶碗、優閒的享用早膳的皇甫少泱與尉遲楠。
陶碗上水氣蒸騰,遮蔽了皇甫少泱深思的眼眸。
高穹該是個直性子的人,從他說了許多,卻都只是指責他偷了御賜古玉的情況來看,應可斷定他並未涉及應天門血案……不,就算兇手是高穹,他也很可能對率軍滅了應天門一事毫不覺得愧疚,畢竟應天門不是什麼善門福地,少了它,江湖說不定會變得較安寧……
嗤,你都知道應天門的滅亡一點也不冤枉,為什麼還用"復仇"這無意義的舉動浪費自己的生命?你的日子再活也沒幾天了。
另一個自己察覺那思緒的矛盾處,冷冷的譏笑著他,而他除了坦然領受這必然的命運外,無力做任何的改變。
殺人者,本來就該死在復仇者的劍下──這話無論是對他,或對毀了應天門的兇手而言,都是成立的。
一想到這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空虛圍攏上來,緊纏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皇甫少泱,你再不醒醒,菜餚就要被我吃光了。"
他猛然回過神,剛好與尉遲楠饒富興味的目光撞個正著,不由得臉龐一熱。才想要開口說句話打破這尷尬的一刻時,數騎奔馬如迅雷般從大街上疾馳而過,激起滾滾煙塵。
馬背上的騎士以中氣十足的嗓音宣告道:"皇上有旨,立刻關了城門,捉拿謀掠驃騎大將軍的欽命要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