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高老頭的動作頂快的嘛,也不過是兩個時辰的工夫,居然就能煩勞皇帝老兒頒布聖旨逮他,這般鄭重其事還真是令他受寵若驚。
皇甫少泱神色如常,心中暗笑:可惜,就算你們走運摸著我的影,又何來本事留下我的人?
"他們說的……是你吧。"
他一驚抬頭,猝不及防的撞進尉遲楠若有所指的眼瞳中,一抹近似恐懼的感受鑽進心房,喉頭頓時乾澀無比。
他強自鎮定,不迴避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為什麼這麼說?"
她輕聲一笑,打啞謎般的回答:"我的耳力不錯,比起一般人更能聽見遠方的聲音,尤其是在夜裡。"
聽?是那一晚嗎?她究竟聽到了多少?
心臟卜通卜通狂跳,他強逼出笑容,狀似好奇的追問:"像是?"
尉遲楠絲毫不知他的平靜只是表面,老實回答:"像是有人在屋頂上講話啦……"
果然!皇甫少泱頓時腦袋一片空白,只能僵硬的等著對方宣判罪名。
她卻衝著他燦爛一笑,"原來你真的不是文弱書生,先前我是太小看你了。不過,江湖中人都是這樣的嗎?講話又急又快,好像怕人聽清楚自己說些什麼。"
說到這裡,她似乎是發現自己話裡有語病,趕忙澄清,"我可不是存心要偷聽你們說了些什麼,就算要聽,那又快又急的音調聽來也只像是一團模糊的聲響。"
原來她什麼都不知道。皇甫少泱暗自鬆口氣,終於有心力拐彎抹角打探消息,"但你怎麼會這麼猜呢?"
"因為──"尉遲楠拖長語尾,故意賣個關子。"驃騎大將軍。"
"喔,原來我是在這一環露了形跡啊。"他試著說笑,但還沒從緊張中緩過來的心情在他的話語中塗上一層不安的色調。
她疑惑的瞟他一眼,驀地恍然大悟,試著安慰他,"你別想那麼多,一般人是料想不到的啦。不過,從聖旨的內容來判斷,驃騎大將軍目前還活得好好的,而我又希望你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剛與將軍戰了一場,贏得風光漂亮,所以,我猜是先前我給你提供的消息沒派上什麼用場,正主兒另有其人。"
"也許。"皇甫少泱敷衍一聲不置可否,看著一臉認真的她,半是試探半是玩笑的問道:"為什麼我要是個武林高手呢?"
她靜靜思索了片刻,"我想……或許是因為我有一個願望的緣故吧。"
"什麼樣的願望?"
"不值得一提的願望,愚蠢的願望。"
這是拒絕回答的意思。皇甫少泱不再追問下去,低頭吃苦冷落許久的稀粥,但那仍在心底隱隱竄動的恐懼讓他將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說什麼"為了不嚇著對方,隱藏部分事實是必要的",從尉遲楠只是猜到一點邊就嚇得他一顆心到現在都還怦怦亂跳的情形來看,他之所以隱匿身份,其實是為了逃避人們在知曉他那見不得光的醜陋過去時,臉上必然會流露的驚懼、輕視與排斥。
這是何其讓人羞愧的事實!撕掉那堆冠冕堂皇的藉口後,原夾他也不過是個懦夫而已。
沒錯,懦夫!你連自己拉著小姑娘一塊上路的真正原因,都還不敢承認呢。另一個自己突兀的出現不說,還毫不體恤的來個火上加油,令他慚愧得再也抬不起頭。
"客倌,您要的熱茶來了。"
忙著嘲笑自己的皇甫少泱被這陌生的聲音驚擾,微帶不悅的眼光略一搜尋,捕捉到尉遲楠滿臉的憂心。
"喝杯茶吧,我看你臉色不大好。"她忙著替他張羅茶水,語氣裡透著抹歉意,"不要怪我冷性情,死守著秘密什麼都不告訴你,實在是這些都與你無關,沒有必要端出來當作閒磕牙的話題。"
真正該道歉的,應該是他吧。他深藏著的秘密,又豈是她所比得上的?
強忍著讓他恨不得一刀砍死自己的羞慚,皇甫少泱隨口找了個理由,轉移對方的注意力。"我只是在想那正主兒是誰而已。從他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竊得那塊玉來看,應該不會比將軍好應付到哪去。"
果不其然,尉遲楠聞言蹙眉,"你多少小心點,我可不想要'壯志末酬身先死'這句話在你身上應驗。"
這份關懷如暖流般淌過他的心田,皇甫少泱不由自主的漾出微笑,放柔聲音,打趣道:"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絕不做自尋死路的傻瓜。"
她忍不住被他的話給逗笑,"不錯,這才像你嘛。"偷眼望去,見他一臉狐疑,她笑著解釋道:"前陣子你老是繃著一張臉,我又不知該如何跟你排解,心裡可慌著呢,現在看你能笑得出來了,我總算可以放下心裡這塊大石頭。"
聞言,皇甫少泱不禁心頭一甜,然後摒除意念,不去探究自己怎會有這樣的感受。
因為,有些箱子是不該打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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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微雨,就像尉遲楠的心情。
走在熟悉的小巷裡,原以為早就忘卻的過去再度浮現,清晰得一如昨日。
抬手撫過孩童時代攀過的石牆,而石牆斑駁依然,艷紅桃花仍出牆綻放,歡迎著她的歸來,巷尾的老樹卻駝了背,氣根密密垂下彷彿一道廉幕,說明時光的確不曾為她駐足。
她倉皇離家時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如今卻已是個成年女子,這事實令她無限感慨,無限悲傷與……
無限惶恐──不知道老家是否還會是原來那副模樣。
"回家是對的。"她低聲為自己打氣,"事隔多年,你是應該回來看一看。"
微風輕輕掠過,送來一絲異樣氣息,她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不自覺加快腳步,邁開大步,撒足一路狂奔。
拐過街角,躍進視野裡的是片大火之後的廢墟景象。
她愣住,呆立良久,直到一聲噴嚏驚醒了她,透進骨髓中的寒意教她牙床不住震顫,這才跨出步伐,走進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殘敗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