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低落的尉遲楠懶得搭話,離開床緣到灶旁準備晚膳,拋下皇甫少泱一人去自尋煩惱──
對,自尋煩惱。君王無情,對臣下、對百姓,要夷滅、要封賞,於他來說不過是個茶餘飯後的遊戲,身為他的臣民除了接受這樣的命運外,又能如何?
視民如親?可笑!就算是堯舜那古聖賢王統治天下的黃金時代,這樣的理想也是不曾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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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傷著心。
皇甫少泱從調羹下偷覷著她,心跟著痛了起來。
是啊,應天門於他只是責任,但家園卻是她一生所繫,悲傷是必然的。
暗歎了一口氣,他左踢右踹將自己拔出不小心跟著她一陷而下的低落情緒,三兩口扒完稀粥,一古腦兒灌下苦得令他渾身寒毛直豎的藥汁,然後抽出白玉簫──卻被她一把按住。
"怎麼,要安慰我啊?"迎視著他的眼眸閃著淚光,盈滿笑意。
皇甫少泱臉一熱,有種心思被人逮著後的尷尬。還想著要說點什麼化解這樣的僵局,突然間落在眉上的重量擠出他腦袋中的所有思緒。
"讓我靠一下,只要一會兒就好。"尉遲楠的聲音悶悶的,彷彿帶著哭意。
他無言的擁緊了她,從懷抱中緩緩升起的溫暖,讓他憶起或許真的存在過的童年,那空氣中永遠浸溽著晚荷的芬芳,還有母親溫婉的搖籃曲……
若能永遠這樣依偎著,感受另一人的體溫,這輩子大概就了無遺憾了吧?他恍惚的遙望彼方,咀嚼著心底渴求的聲音。
然而懷中人兒掙動,赧著臉,退離他的懷抱,戳破了那古老的夢境。
"抱歉,我失態了……"尉遲楠喃喃道歉,人在伸手可及之處,聽來卻萬分遙遠。
拳起掌,控制住蠢動著想將她一把攬回的雙手,皇甫少泱彎起嘴恬淡一笑,"不客氣。"
就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倘若自己毫不抗拒的接受殺手必然會有的命運,將會錯過什麼。
完完全全,明白了。
第七章
雨淅淅瀝瀝的下著,朦朧霧氣鋪滿整片野地,夜雲不夠厚重,擋不住銀白月光貪玩的身影。
原本專注雕刻的尉遲楠被這美景吸去心神,直到刀子不慎戳到自己方才驚醒。
"讓我看看……"楊上的皇甫少泱奪過她的手,蹙著眉審視著那深深的傷痕。
"你……"尉遲楠窘紅了臉,看他低下頭,一點一滴吮去傷口的血跡,留下蘊滿柔情的印記。
束手就擒吧……另一個自己抽離軀殼,俯視逐漸陷入情潮中的她,宣告著定會實現的預言:從今以後,你將不再只是"自己"。
"傷口很深。"皇甫少泱咕噥了聲,摸出最後一點金創藥仔細敷在傷口上,拉遠了視線稍作端詳,霎時她手上、臂上密密麻麻的淺白傷疤映入他眼廉。
輕撫過傷疤,他幽幽一聲歎息,"好可憐。"
尉遲楠輕輕抽回手,仍是紅著臉,"哪個學雕刻的人不曾在身上碰個口子?"嗓音黏膩,像糖絲緊緊纏住他的心。
他沒回答,只是凝望著她,教她羞赧的別開了臉,手卻偷偷找著他的,握緊。
良久良久後,尉遲楠開口打斷了那令他甘願永遠沉溺的美好時刻。"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問吧。"他隨口回答,不甚專心,只想著可不可以將她擁入懷裡。
她猶豫一會,像豁出去般衝口問道:"那日你怎會這麼剛巧的路過那野地?"
皇甫少泱一愣,直覺這問題是個陷阱。
"這件事我想了好多天,一直找不到解釋。"她一雙晶亮的黑眸緊盯著他,繼續說道:"若說是湊巧遇上……哼,天底下哪有這麼剛好的事,在我最危急的時刻,你就偏偏從天而降。要我猜,我會說你是因事到了揚州城,想順道去看看我,卻聽人說我惹上麻煩急急逃離了揚州城,於是你放心下下,沿著官道一路尋過來。"
差不多是這樣,他正要點頭認罪,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古老闆……那個你稱做'神屠子'的人,他在認出你時,突然笑得很開心……"她抬頭望向他,眼神是前所未見的嚴肅,"你跟他有過節?"
那日的遭遇就攤在他倆面前,皇甫少泱沒得裝蒜,只能點頭老實承認。籠罩在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突然有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他的武功很高?"
"跟我差不多。"
"他還帶了些打手?"
"我有看到。"
"你可能會輸得很慘。"
"我知道,但我定要贏。"
尉遲楠忽地抿住嘴,移開了視線,低聲道:"你好可惡!真的好可惡!你這樣叫我要怎麼辦呢?"
"什麼?"皇甫少泱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緒。
"我的意思是……"她頓了頓,開口道:"你明知道插手管我這檔事要付出多大代價,卻還是這麼做了……皇甫少泱,你這份恩情叫我怎麼還得起?"那聲調裡瀰漫著強自壓抑的情緒,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怎麼報答得了呢……這人情……這人情……"
她的話語在皇甫少泱心裡激起陣陣漣漪,漣漪越擴越大,越擴越大,他終於按捺不下那激越的感情,脫口問道:"以身相許如何?"
"什麼以身相許?"尉遲楠狐疑的看向他,猛然意識到那四字的含意,臉龐瞬間漲得通紅。"你什麼不好說,偏說這個……"
呃,被拒絕了。皇甫少泱霎時紅透了耳根,一邊在心中臭罵自己沒事自取其辱作啥,一邊打哈哈緩和這糗人的場面,"外頭是什麼鳥在叫啊?那聲音怪好聽的,不知姑娘可也聽見了?思,究竟是什麼鳥呢……"
尉遲楠一咬牙,"好。"
他一愣,"好什麼?"
"好什麼?以身相許啦!"她又是羞、又是氣、又是惱,掄起雙拳咚咚咚捶了過去,嘴裡亂糟糟的數落著:"你到底懂不懂啊,人家是女孩子咧,你叫一個女孩子說這種話,偏偏你自己又忘了問過什麼……人家又不是厚臉皮、急著嫁,你、你、你、你──啊!"一個輕啄落在她唇上,嚇得她尖聲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