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風從山坡上吹來,細微的對話聲夾在風聲中,帶著些許腐臭。
他眉頭一聳,好奇心一起,於是頓住腳步,傾聽風中絮語。
"……誘敵……你……活捉……端王府……"
該死!他們定是衝著皇甫大哥來的。
封應豪無聲無息的退離險境,心中暗忖:皇甫大哥是我的對手,豈有爾等進來攪局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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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封應豪的通風報信後,皇甫少泱當機立斷,"你在這陪著大嫂,我去負責將人引開。"
守在大後方?這是婦人孩童的行徑,不是英雄!
封應豪還要抗辯,皇甫少泱邊紮緊衣衫邊道:"你大嫂不會武功,若咱們兩人都去打壞人,萬一有惡徒摸上門,教她要往哪邊逃?"
這話沒錯,但……
太多想法擠在心底搶著要出來,教封應豪一時語塞,急得跳腳。
"你放心,我死不了的。"皇甫少泱笑著拍拍他的肩,雙眼卻落在群山綿亙處,心思顯然早已遠揚至即將來臨的戰役。"我說過,能取我性命的只有你而已。"
但我已經不想要你的命了!
話還來不及出口,少年還來不及為自己的真心話感到驚愕,皇南少泱就已失了蹤影。
而這,是封應豪對他最後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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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聲響都已消失了,天地間僅存的生命只有她與它──喔,不,它還不是生命,但快了……就快了……
她已聽見它的心跳,感覺它在呼吸,再要不了多久,它將透過她的手,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從踏入竹屋那天起,時間究竟流逝了多久?她又失敗了多少次?
她的雙眼早已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但它的形貌在心底卻是如此清晰,連一片羽、一隻爪,都絕無遺漏;她的雙手早已無力,抓不穩鑿、斧,雕不出精準的線條,但卻彷彿有自己的意識,知道什麼該當留下,什麼該當破除。
而它困守木中,焦躁的拍打羽翼,嚎叫著:自由!解我枷鎖,還我自由!
"稍安勿躁。"她咯咯一笑,柔聲勸撫,"你不會失去你應得的,你不會。"
就在這一刻,所有的奧秘向她敞開,萬事萬物都運行至他該在的位置;魂靈從彼岸應她的召喚而來,灌注在這小小的體腔,吹進屬於生命的氣息。
她彷彿遙立另一重宇宙旁觀,卻又確確實實的參與這神奇的歷程:覺醒與再生。
成了……終於成功了……
尉遲楠呆坐良久,失神地望著身前的小小木雕。
它,看起來很普通……太普通了,跟她之前雕成的,沒有太大的差異。
她疲憊卻欣慰的一笑。
但那"一點"差異,卻是生與死的分野。
再發愣了片刻,她終於注意到竹屋裡除了自己與木雕外,沒有半個人。
"少泱應該在外頭吧。"她咕噥一聲,雙手拄地,試了好幾次後,虛弱的雙腿好不容易撐起。
同樣困難的,她捧起木雕,東跌西倒、踉踉艙艙出了竹屋,想與夫君一同分享那即將到來的奇跡──她所創造的奇跡。
屋外好靜,天空藍得有些詭異,而那想取她丈夫性命的青年……或是少年?她不記得了,就坐在門邊,身於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少泱呢?"她皺皺眉,注意到自己的嗓音沙嘎粗啞,難聽至極。
少年沒有回答,兀自把頭埋進膝裡。
"少泱呢?"她清清嗓音,再問。突地,恐慌如刀,殘酷的戳進她胸口。"少泱呢?"
封應豪抬起頭,讀不出情緒的眼射向她。
良久,彷彿應證她最為恐懼的臆測,他說:"大哥不會回來了。他……官府把他抓走了……"
匡啷一聲,木雕碎了一地。
所有可能誕生的魂靈,連同她的世界、她的生命,一起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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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大嫂,你要上哪去?"封應豪倚著房門,冷眼旁觀正收整著行囊的消瘦女子,明知故問。
"去救你大哥。"尉遲楠將包袱甩在肩上,拾起一旁走山路用的木杖,推開他走出去。
封應豪緊追在她身後,忿忿追問:"你又怎知大哥人在何處?"
這兩天來,尉遲楠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照樣過她日子的態度已激怒了他,而且不是她現在這遲來的表態所能安撫得了。
"你不是聽到那些人提到端王府嗎?"尉遲楠沒有回頭,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腳下的山徑上。"這是個線索。"
"就算大哥是被端王府的人抓去了,你一無背景,二無智謀,怎麼救得了大哥?"
他的追問近乎侮辱。
但尉遲楠眉也不皺一下,只是專注的一步一步向前走。
封應豪見狀越發生氣,暗道:要不是為了保她的命,大哥怎會深陷敵營!可她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好似大哥的付出是她應得的……大哥是瞎了眼嗎?怎會娶這種女人!
但他憋住怒氣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原因無他,不過是同路而已。
之後,白天兩人一前一後的跋涉著,翻越無數山巒,踏過無數平野;夜裡,兩人和衣臥在營火前,盡可能把握休息的時機。
他們原就脆弱的友誼早已破裂,封應豪不屑尉遲楠的冷血,一句寒暄都不願給;而尉遲楠不願說話的原因可能是氣他放皇甫少泱去送死,又或者,其實她是對自己生氣,氣在丈夫身陷險境的時刻,她居然只顧著雕刻而已。
然後,不得不破冰的時刻終於來臨。
為了救出皇甫少泱,他們需要所有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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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刻,旅店裡。
方請店東幫忙僱車、打算明日一早上路的尉遲楠拖著疲累的身子走在廊下,望著兩旁一字排開、尾端消失在黑暗中的廂房,突然腦子一陣昏眩,眼前一片黑,喉頭像被緊緊扼住般幾乎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