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遵旨。"
夜正落下,往無止無境的黑暗墜去。小室陷落在死寂的泥沼中,潛藏於深夜裡的鬼魅乘隙竄出,猖狂的拍打長窗,索討滯留人間久久不歸的魂靈。
"休想!我不會將芊芙交給你們!"他死守床前,猶作困獸之鬥。
"王爺啊,您也留她夠久,該適可而止了……"鬼魅從影子裡採出頭,陰桀怪笑,"將命早該絕的人強留於世,只是延長她的痛苦。"
"住口、住口!"他抽出早備在床邊的寶劍,瘋狂般四處亂掃,高聲怒吼:"滾!到別處去找你們的替死鬼!滾!"
鬼魅稍稍退卻,但仍不死心,不住搖撼著早上了沉重大鎖的堅實木門,直到第一聲雞啼報曉方才突兀散去。
木門內,戒備了一整夜的端王掰開僵麻的指,卸下寶劍,渾身冷汗,跌坐床榻。
良久,他掀開棉被鑽進妻子身側,盡可能靠近她的體溫,尋求耶一點點安慰。
可他心底明白,這安慰再也握不了多久──倘若他不盡快取得緋龍杯的話。
第九章
封應豪鼓起勇氣嘗了口鍋裡藥汁。
嗯,好像有點熬過頭,味道實在是……難以形容。
他憋著一張苦瓜臉,將藥汁倒進碗裡,捧著碗走入竹屋。
竹屋內,已多日不曾好好休息的皇甫少泱見是封應豪進來了,忙撐起疲累已極的身體走過來。在他身後,尉遲楠仍著魔似的埋首雕刻,渾然不覺週遭變化。
"辛苦你了。"接過陶碗,喃喃道了聲謝後,皇甫少泱轉身守在尉遲楠身側,把握她雕刻時的每一個空檔,將藥汁一匙匙餵入她口中。
封應豪雙手抱膝坐在竹屋角落,旁觀這原應甜蜜,卻只讓他背脊發寒的一幕。
皇甫大嫂好像瘋了,她眼裡只有雕刻這一件事情而已。這一個多月來,她吃、睡都不正常,整個人瘦了好多,衣衫鬆垮垮的掛在身上,虛弱得風吹就倒。
但她的眼睛……那眼睛閃著詭異的神采,與其說是狂熱,更像是……著魔!
封應豪背脊一涼,不敢再看,忙掉離目光,轉換觀察對象。
皇甫大嫂之所以能撐到現在,完全歸功於有個餵她吃食、強逼她睡,天天燉滋補藥材佐餐的丈夫。然而隨著妻子每況愈下的健康情形,皇甫大哥也垮了一半,真不知萬一大嫂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做丈夫的該要怎麼辦……
娶個身負絕技的女子就要吃這等苦頭嗎?
封應豪不敢苟同的搖搖頭,暗道"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的的確確是真知灼見。
而後,他將目光落到週遭橫七豎八擺了一地的雕作上,再一次不解的攬起眉。
皇甫大嫂老是說:"感覺不對。"然後就像被鬼附身般一塊木材換過一塊的拚命雕刻著。但在他看來,這些雕作每一件都跟活的沒兩樣,只不過差了一口氣而已啊。
封應豪歎了口氣,蓄了滿身的熱氣教他忍不住抓起衣袖猛揚,結果只是讓他更加頭暈腦脹而已。
老天爺,天氣還真熱,就算把窗子全部打開,這屋子還是悶得跟蒸籠沒兩樣。
驀地,一陣風穿窗狂楓而過,捲得木屑灰塵四散。
封應豪屏住氣,好不容易捱過這場風暴,睜眼一看,皇甫夫婦的動作居然與之前一模一樣,頓覺厭煩,起身離開氣氛陰鬱的竹屋。
山林無風,天空藍得刺眼。
封應豪瞇起眼眺向天際,揣測著這種癲狂日子究竟還要捱上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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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騎剽悍的馳進山城,鐵蹄敲落在乾裂的上地上,揚起無數煙塵。
山城位於滇境,專營毛皮藥材,雖然見多了往來貿易的商賈,但氣焰這般囂張的還是頭一遭看到,不消片刻相關消息便已傳得整城沸沸揚揚。
"說!這東西你是打哪弄來的?"木器行中,被鐵蹄踩爛的木器四散一地,騎兵中的一員如巨樹般聳立店東身前,氣勢洶洶的持劍喝問。
"在……在牛伏溝……"瘦小兼駝背的店東咽口唾沫,兩眼發直的盯著抵在脖子上的明晃寶劍,"出城後順著小路往西北邊的山頭去,約莫百二十里就是了。"
"咱們走!"
騎兵得了消息,風捲殘雲般呼嘯而去。
在他們身後,為這驚嚇出了一身冷汗的店東癱軟於地,欲哭無淚的估計這殘破店面究竟得花多少銀錢收拾,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那只他經手賣出的小木雕究竟做了什麼錯事,竟招來這般一群凶神惡煞。
他當然也不會知道,這群不速之客是皇宮大內諸多高手中,武功最高的九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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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應豪頂著烈陽掘著泥地,奮力要挖出根扎得既深又緊的山藥。
山藥終於出土,他來不及收住勢子,扎扎實實摔了一大跤。他痛叫一聲,一手揉著差點摔裂成兩瓣的臀部,一手拎起好不容易戰勝了的山藥。
"可惡!看你好大的膽子,居然這樣捉弄小爺我!"他對著山藥惡狠狠的擠眉弄眼,"待會看我怎麼把你大卸八塊,水煮火煎!"
鬼吼鬼叫出了惡氣後,他直起僵麻的腰,撫去滿額滿臉的汗水,望望半絲雲絮也無的藍天,唉唉唉的連聲歎氣。
皇甫大嫂的狀況不佳,皇甫大哥忙著照顧妻子走不開,於是諸多雜事一古腦兒統統落在他頭上,幾乎要壓垮他纖弱可憐的肩膀。
漫山遍野搜羅草根樹皮是其中最磨人的一項!
哀怨的再歎口氣,封應豪背起半滿的籮筐,四處找尋下一個受死的對象。
有一縷微風襲來,吹得他暑氣暫時一消,快步穿過林間濃蔭,清涼的空氣令他心情一好,開始覺得出來體力勞動總比窩在房裡目睹皇甫夫婦的慘狀好。
"家裡已經沒米了,鹽鹵、豆醬也都快見底,趕明兒得上城採買去……"他估算著尚待處理的諸樁瑣事,不願細想自己跟皇甫少泱目前這非敵非友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