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夠夠夠,人您帶回去吧!我再找人跟您拿銀子就是。」沒想到衛尋英會那麼爽快答應這樁吃虧的買賣,花二娘跟眾人一樣錯愕。
群眾驚聲連連,衛尋英花兩千兩買個小妓女毫不眨眼!而且是這樣一個瘦弱不堪的蒼白女子。圍觀的眾人逐漸散去,流言也開始散播,一傳十、十傳百……
隔天流遍蘇州的最新閒聊話題--蘇城三大美男子之首、宛在軒大茶館衛當家,並非有斷袖之癖,而是與小李爺同有偏愛病女之好,願為蜜玉園病妓花兩千兩天價贖身,堪稱蘇城第一癡情!
春城無處下飛花啊……
第三章
呼嚕嚕把冷掉的菊花茶喝光,男孩望向身邊緊緊挨著他坐的小女孩。
「欸,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做衛尋英嗎?」
小女孩搖頭,看起來很想睡。她說她這幾晚都偷偷起來學熬粥,總沒睡飽。
「是我爹娘帶我去給算命的師父看,師父取的。他在簽桶裡搖出了兩個字,就說這兩個字適合我的命格,所以取叫尋英。其實我覺得他根本在唬人,我的命格到底是什麼,聽他鬼扯了半天,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小女孩慢慢點了個頭,接著是一陣沉默。
小男孩踢著地上的小石頭,忍不住又開口問:「那你為什麼叫流光?」
「我爹取的。」
「我知道是你爹取的,他有沒有說為什麼取這兩個字?」
小女孩略一偏頭,想半天。「嗯,有。」
男孩攤著手等她述明原委,卻又等來另一陣冗長的沉默。大眼瞪小眼良久,他終於忍不住吼起來:「喂!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又呆了半晌,才慢慢道:「爹說,娘懷著我時,爹正好赴京趕考,剩下娘跟姊姊在家鄉……爹很想念娘,娘也很想念爹,兩個人天天都寫信……有一次,爹在信裡寫了首詩,娘很喜歡其中一句,所以……在那句詩裡擷取了『流光』兩個字……當我的名字。」
小女孩說話慢吞吞的,開口前又得想個半天,等她解釋完這一大段冗長的緣由,男孩已經不耐煩到火冒三丈的程度了:「那到底是什麼詩啊?你會背嗎?」
「嗯,爹教過。」
……再一段沉默。男孩從小板凳上跳起來!手揪著自己的頭髮,一副再也受不了的抓狂表情,朝小女孩大吼:「喂!那你倒是背出來啊?你是不是少根筋啊?非要我說一句你才做一個動作嗎?慢吞吞的急死人了!」
小女孩明顯地再度被他的火爆脾氣給嚇到,小臉一皺,閉上眼,緩慢開口:
「車遙遙,馬幢幢,君游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月暫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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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共盈盈……
夢中輾轉,衛尋英在漆黑中睜開眼,小女孩與男孩的身影去無蹤跡,但那吟唱詩句的低軟童音彷彿餘音繞樑,尚未散去。
知道自己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著,衛尋英翻身下床,坐在桌前翻起了帳本。
自從他接手掌管宛在軒後,不但轉虧為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還讓宛在軒再度榮登蘇城第一大茶館,恢復了衛家在商界的聲譽。
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他爹把宛在軒連同三代家產輸光在一張賭桌上,他這個衛家少爺便決定忍辱負重,替宛在軒的新主人工作,自己降格從洗碗打雜的做起,一路做到店小二、做到副當家、做到用天價買回了宛在軒、做到讓宛在軒蘇杭第一茶館的名氣又恢復到當年家喻戶曉的盛況。
他是振興宛在軒的大功臣,宛在軒則是他人生唯一認真付出的對象。這些年來夜以繼日地努力工作,只有在看到宛在軒門前絡繹不絕的客人時,他心裡才會覺得踏實。真沒想到啊,到頭來,他也變得跟爹一樣,眼裡只剩下宛在軒。
只是,這樣步步為營、辛苦又孤獨的日子,他一個人……
一根五綵頭繩忽然從帳冊的最底頁掉了出來。衛尋英撿起它,拿在手中反覆端詳。是啊,他總是把這根流光當年送給他的五綵頭繩夾在帳冊裡,五彩早褪了色,她給他的記憶卻還是鮮明的。那個說願意嫁他的蒼白小姑娘啊,沒想到如今她卻已經忘了他……蝴蝶扣,意義非凡,當年他毫不猶豫地把它塞進她手裡時,他就明白的,即使該說清楚的話遲遲沒說出口,而這一遲竟然就是十個年頭……
「車遙遙,馬幢幢,君游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
衛尋英抬頭,彷彿聽見園子裡有人聲。怪哉,這三更半夜的……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很熟悉的音調啊,低低軟軟,像是孩子的聲音--
「月暫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衛尋英忍不住起身,推開房門往外走去。夜涼如水,月明星稀,園子裡沒有半個人影,但那像是夢境裡的小女孩的吟唱聲,卻緩慢悠然,綿綿飄進了他耳裡。
「是我在夢遊?還是那麼巧遇見了--」衛尋英頭頂一涼,對於鬼神之說他向來是寧可信其有的……
「車遙遙,馬幢幢,君游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衛尋英雙手合十,努力催眠著自己:心無邪念,何懼之有?心無邪念--
循著聲音走過石子小徑,來到了造景池邊。隨著他的腳步走近了白石假山,反覆吟唱的聲音也忽然停止。
「月暫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復--」
衛尋英屏氣,凝神細聽。「誰在那邊?」
好一陣安靜,假山後傳來了回應:「是我。」
衛尋英一怔,走到了假山後面,果然看見了預料中的白色身影蹲坐在池水邊,單薄得有如鬼魅……嚥下一口口水,抹去額邊那滴冷汗,他裝著再鎮定不過的聲音:「你--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