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娘圓臉笑嘻嘻,她回給她一抹淺笑,心裡正因他的不告而別有些兒難受,又覺這樣的難受好生荒謬、好沒來由。
安大娘還道:「這會兒,爺終於帶姑娘回行會來啦,咱兒心裡都不知多歡喜哩!守余姑娘,妳在老家那兒還沒訂親吧?呵呵呵,沒有呀,那太好了,唉唉唉,妳都不知咱們家爺多悲慘、多辛酸,連連幾回相親,把人家媒婆帶來的姑娘嚇得跑的跑、暈的暈,再這麼下去,怎討得到媳婦?可憐喔……」
關於他相親不成一事,落霞也曾提過,她心再次悄沉,想明白其中因由,全怪自個兒臉皮嫩薄,躊躇著,不知該如何問出。
馬車中,落霞復又啟唇,問:「我給妳用來除痕的膏藥,妳日日按時塗抹了嗎?」
辛守余乖乖頷首。
「成效如何?」落霞再問。
不知是否自己多想了,辛守余隱約覺得眼前這男裝姑娘神情有些古怪。抿抿唇,她雙頰生暈,嗓音中略微羞窘,「疤痕淡了些,可是,每晚塗抹過後,翌日醒來……胸脯就、就感到有點不太一樣……」是鼓脹感,像葵水來時,胸脯飽挺、輕疼的感覺。
柳眉飛揚,落霞仍是似笑非笑,即使辛守余沒說全,她早瞭然於心似的。
「妳塗完左邊後,就再抹抹右邊,腰不長肉無妨,多生些在胸前便行,塗完我給妳的那一大罐膏藥,再加上安大娘三不五時幫妳煨的補湯,嗯……妳胸脯應當長得不錯了,恰合騰哥的手掌。」簡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辛守余如瞬間被點穴般,瞠目結舌,動也動不了,好半晌,終於喊出一句:「落霞!」白頰猶如燒紅的烙鐵,真能燙著人似的,她輕喘著氣,忍不住結巴:「妳妳妳……妳妳……」
落霞氣定神閒地回道:「我是為妳和騰哥好。妳太嬌小,騰哥又太魁梧,我沒法讓他變小,只得委屈妳變大。」稍頓,她直勾勾瞅著火紅的鵝蛋臉兒,聲音持平又道:「妳不是心心唸唸著要報恩嗎?騰哥什麼也不缺,就缺一個媳婦兒,我這是為妳和他美好的將來鋪路。」
辛守余真要厥了。年宗騰常說他的落霞妹子性情清冷、不苟言笑,可她識得的落霞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
方寸間來了頭小鹿,撞得又凶又猛,她緊抓前襟,耳中鼓噪著自個兒的心音,虛弱地討饒:「落霞……別再鬧我了,騰哥他……他只把我當作妹子。」應年宗騰所求,她已改口喚他「騰哥」,剛開始還不太習慣,嘗試了幾回,現下終是順口許多。
「那妳當他是什麼?」落霞問得犀利。
深吸了口氣,辛守余迎向她的眸光,微微笑,「我感激他,尊敬他,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他是我的大恩人。」
馬車內沉靜無聲,落霞依然似笑非笑,她垂下眉目輕理軟衫,片刻過去,卻是移轉了話題。
「待會兒到舊街鵲橋巷那兒,我下去李家瞧瞧,就讓興武駕著車先送妳回行會去,他再來尋我。」
辛守余一怔,臉猶紅,沉吟了會兒,不禁啟唇問出:「為什麼要如此麻煩?妳幫人瞧病,我雖沒妳本事,待在一旁多少也能幫上點忙的,何況我身子早巳康復,並不覺累。」
帶著倚安從京城來到武漢,她不想留下也已留下,不想欠下人情,也已非己所能掌握,但至少,她能幫上點忙,不想終日無所從,她字跡清秀乾淨,可以為落霞抄寫古醫書,也能幫落霞整理一些藥方子。
再者,年永昌無意間已發現倚安對數字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度,攤開一長串數字,她隨意瞄過,結果便出來了,準確至極。
知道倚安這等能耐,年永昌近來竟時常將她帶在身邊,不是在賬房裡待著,便是上碼頭區的倉庫盤點。
正因倚安不再如以往那樣時刻黏著她,她空閒時候更多了,今日才能與落霞乘車出來,目的並非遊玩,而是要到幾戶貧家作義診,馬車內尚準備了好些藥材,可讓落霞立即配藥、煎熬。
對於辛守余的疑慮,落霞淡然道:「有妳幫忙當然方便許多,可瞧完李大娘的病後,接下來尚有城郊外的七、八戶人家,我不好帶著妳出城,雖然興武拳腳功夫不弱,也不能擔保妳絕不出事。」
辛守余眉心輕蹙。這些日子,她和倚安受到妥善照顧,身體恢復後又跟在落霞身邊學習,平靜的生活教她差些忘記那些躲在暗處的危機。
此時,落霞以兩指撩開車窗簾子,望向窗外,秀目微瞇,「況且,妳若隨我出城義診,不幸被某人得知,這位某人捨不得對妳發脾氣,卻准要將我大卸八塊,我前思後慮了一番,何必自討苦吃?我說得是不?騰哥--」
聽見喚聲,辛守余方寸促跳,立時順著落霞眸光往窗外瞧去,乍見一隻粗掌攀住窗沿,那黝黑漢子不曉得何時正騎著大馬跟在車旁。
年宗騰略伏身,粗獷面容隱有風塵,眉目卻依舊明朗。
也不知有否聽見落霞的問話,他目光溜進馬車裡,瞧見姑娘家的鵝蛋臉容,他寬嘴一咧,只管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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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粗壯漢子和姑娘家並肩而行,一匹高駿大馬教漢子牽住韁繩,格噠、格噠地踩著緩步跟在身後。
偶爾大馬頭會踰矩地探到兩人中間,胡甩幾下,鼻孔噴出粗息,想提點主人自個兒的存在,卻總教漢子以單掌倒推回去,根本不把牠放在眼裡。
「這些天身子還好嗎?」年宗騰忽地打破沉默。他剛回武漢,一人城便在大街上瞥見自家馬車,見駕車的是興武,便知曉裡頭載的定是落霞,卻有些意外辛守余也同她一塊兒。
見著這姑娘,他心底自然湧起愉悅,這瞬息間的反應讓他驚奇,亦同要教他暗自苦笑。
慘慘慘!該如何是好?他想是太喜愛人家,再這麼下去,遲早怕要隱忍不住,要在她面前露餡兒,讓她瞧清他年宗騰原來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口口聲聲要把她當妹子看待,腦子裡卻淨轉著齷齪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