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陌不知為何蹚進了這渾水,她眼底閃過些許無奈。唉……她現在是名弱女子呢,該怎麼不著痕跡護好劍呢?雖然這劍……不過,作戲就要有模有樣,免得多教人疑猜。何況這劍仍有利用價值。
她跑出客棧的步伐急促而踉蹌,卻恰恰好與趙勁廷拉開一定的距離;她抱著劍匣的手柔弱而無骨,卻恰恰好躲開了趙勁廷的攻擊。
她原料定此人即使不可能完全信任這次會面,卻也不至於敢向她動手,沒想到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竟把他給逼急了。
然而身為堂堂二寨主,亦有幾分真本事。趙勁廷見路旁為人棄置的繩索,靈機一動,俐落地拾起打了個結,對著前頭奔跑的女子一拋--
「看妳還往哪兒逃!」
霎時,圈繩精準地套住了楊柳陌,突如其來的拉力讓她往後一跌,手上的劍匣也因她一時腳步不穩而掉落在地。
趙勁廷飛身縱步至她身前,拾起劍匣,揚起一抹冷笑。「是妳楊家心腸狠毒,今日欲置我於死,我也不會饒了妳!」
楊柳陌抬眼。「今日之事我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我這就押妳回去,看看蘇仲擎那票人會有何反應!」
「白楊莊與寒玉莊交惡已久,你在他們面前擒住我,甚至殺了我,只會大快寒玉莊人的心。」她輕聲笑道,寫意從容。「而你要怎麼向我爹交代……就很難說了。」
「哼!妳不用拿這話來唬我,我趙二爺的名號也不是紙糊的,既然是你們不守道義在先,真要鬥起來,我五湖寨也不見得就比較沒本事。到時候,就看是武林世家老樹盤根屹立不搖,還是我水寨草莽後起之秀更勝一籌!」
趙勁廷扯住繩索,與楊柳陌兩人在客棧前彼此叫陣,掀起一片嘩然。
原本酒樓前來往的人潮以及酒樓裡的客人也被這場紛爭嚇得紛紛逃散。
此時大街淨空,只有三方人馬刀尖噬血。
「趙爺,你這話說得錯了。我白楊莊從頭到尾都是一片合作的赤誠,要說這寒玉莊的人馬……你問道上任何一個人,誰會相信白楊莊跟寒玉莊串通?」
楊柳陌嗤笑一聲,看似氣定神閒,被捆在胸前的拳心,不知何時已摸出藏在袖口的鋒利銀鏢,趁著趙勁廷專注與她談話之際,不動聲色企圖割斷繩索。
「我這趟出門,行蹤隱密,要不是妳--」
趙勁廷正要反駁,身後卻突然傳來迭聲急促的馬蹄。他愕然回首,只見駿馬飛馳,背上策馬的青年一身白衣,面容因為背光而難以辨認。
馬蹄在趟勁廷跟前止住。白衣青年翻身下馬,只見他極力克制自己的輕喘,手中除了韁繩之外,還握著一管碧綠通透的玉笛。
他樣貌斯文,頷首眉態自成一股世家的風範,然而膚色卻透明得嚇人。
楊柳陌好奇地打量這號人物,只覺得他說不定比自己還要來得脆弱。
青年內斂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游移,最後他選擇了先向趙勁廷開口。「這位壯士,我想請問你,是否認識一位趙勁廷趙爺……」
「就是我!你找我有事嗎?」趙勁廷粗聲粗氣,看青年文弱,心中已有輕視。
「趙爺安然無恙,那真是太好了。在下寒玉莊寒山碧……」
「原來你就是寒山碧!那好,我就把你也一起擒住,削盡兩大莊的面子!」
趙勁廷心中已經認定了兩方對他的計陷,不容分說,手裡的兵器擊向寒山碧,兩人身影在劍光中起落,因而暫時鬆懈了對楊柳陌的看管。
「少主!我來助你!」旁邊與五湖寨弟子纏鬥的蘇仲擎等人,注意到少主人的出現,擔憂之色形於言表,劍招更加急切,都想要盡快趕來替他掠陣。
寒山碧並未響應。他雖不得不動武,卻還想對眼前的亂局做出解釋:「趙爺,這件事是我們寒玉莊的不是,得罪之處,寒玉莊自當請罪,不過那位姑娘是無辜的……你不如先放她離開吧……」
「哼!你恐怕不知道她的身份吧?她會無辜?」
「與一個弱女子過不去,不是學武之人的氣量。」
「廢話少說!」鐵器交擊之聲更加迴盪不絕。
楊柳陌閒看兩人交手,心中倒有幾分啼笑皆非。眼下局面可不是她在行前沙盤推演能夠料想得到的。尤其是這個半路殺出的寒山碧與他的寒玉莊門下弟子。
這個名目堂皇地竄入靜定的回憶,她的眸光不由得趨冷。
三大莊的經年對峙交惡,並非只是空穴來風。即使最初交惡的起源已經難以追究,但百年下來所累積的仇怨,也足夠替這恨火持續加柴添薪。
遙遠的髫髻,父親浴血傷殘的身體被抬進白楊莊的大廳。
血衣上濃重的腥味向她撲面痛擊。不解人事的她在廳上嚎啕大哭。
而她如戰神一般自信的父親在那之後開始憤世嫉俗……
楊柳陌正視這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他的笑容看起來靦靦而青澀,有著與她的作態老成截然不同的天真。
她聽說過他的名字,甚至可以說是如雷貫耳。關於寒玉莊的一切,她哪裡有不清楚的呢?那是她的讎敵。再加上寒玉莊主不像洗華莊主那樣流連女色,膝下僅有一子一女,也方便她記住江湖上那些關於寒玉莊後輩的流言蜚語。
傳言寒玉莊主膝下僅有一兒一女,但是獨子身染個疾,從小離不開藥罐,所以現今寒玉莊的對外事務,多半是由女兒寒江月掌管。
而寒山碧臉上那種近乎病態的膚色,正印證流言並非虛假。
就算他沒有荒廢寒玉莊的獨門招式,可體病身弱,氣勢理所當然先遜三分……
楊柳陌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兩人交手的景況,一陣驚異馳蕩胸中。
寒山碧竟能夠跟趙勁廷過上數十招?這份體認同時也讓她警醒過來。趁著趙勁廷跟寒山碧正交手分身乏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加大手腕使鏢的勁道,很快便將圈住身軀的繩索耗損到跡近斷裂。楊柳陌大喜,一邊抬頭想要尋找在戰圈中的下屬--忽覺一陣氣流襲上,她蹙眉倉卒回望,只見寒山碧足蹬飛步,向她疾奔而來,他身後則緊跟著窮追不捨的趙勁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