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疑竇,猜想或許是自己最近的冷淡讓他不舒服了。
既然是這樣,那麼她就去賠個不是,再說幾句好聽話哄他……
她順從丫鬟的提議,踱步到山碧的書齋。聲音驚動了屋內,門後便傳來山碧的聲音,「是誰?」
柳陌勒唇巧笑,推門進去。
「啊……柳陌。」山碧臉上略見訝異,但很快沉著下來。「找我有事嗎?」
聽見這語氣,柳陌便知道山碧仍有不快,她以退為進,將聲音放軟,「一定要有事才能來找你?」
「這自然不是。」山碧招呼她在書齋中的軟椅上坐下,扯顏一笑,又尋思道:「我聽廚子說,妳近日來的胃口不太好?」
看來他還是會在乎她的事情……柳陌不自覺地泛起笑意。「只是聞到腥味就吃不下。你放心好了,我會照顧自己。」
「嗯。」山碧應聲,便又埋入案牘勞形之中。
--他的微笑不曾真正消失,卻讓她覺得距他何等遙遠。
柳陌心頭暗驚,笑著試圖打破僵局,「你心中有事?我們既然已經是夫妻了,你心中的憂愁,理當說出來,就算我不能替你排解,也能分擔你的壓力。」
他聽見這話,手中正執的筆管不由得一頓。遲疑了一會兒,才又繼續運筆,將正在寫的字補完,然後把筆擱在硯池之上。
山碧抬頭,望向他本該呵護周全、視如珍寶的妻子。眸光一黯。
「我只想問妳一件事。」
柳陌輕咦一聲,而後微笑等待山碧的問句。他慎重的語氣的確令她隱隱不安,但她知道不能夠自己亂了陣腳。
「之前我說過,如果妳跟……洗莊主有情分,我會成全你們。妳還記得嗎?」
「嗯。但是這件事是子虛烏有……」
打斷柳陌的說詞,山碧的神情依舊凝肅。「現在我想再讓妳重新做一次選擇,妳可以誠實地評估我與洗莊主在妳心中的份量。我……不會怪妳。」
柳陌不解所以。她在新婚夜解釋過洗塵寰的事情之後,山碧便再也不曾問起。現在他重提舊事,而且還這樣慎重,該不會是有旁人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吧?
她心一定,微笑道:「你說這是什麼傻話,我既然做了你的妻子,就是一心向著你。更別說什麼評估份量了,他根本就不在我心上,又何來的份量?」
「是嗎?」他正直的眼神望向她,語氣卻冷了三分。「……那我就放心了。」
柳陌清楚地看見,山碧在她的保證之後確實是笑了,但是,他的笑靨卻成為她心頭的陰霾,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說錯了什麼嗎?她焦灼地一遍又一遍回想這一日兩人的對話,卻找不到真正令一切美好假象在頃刻破碎的關鍵。
推開午膳,她不由得又心煩意亂起來。近日她不舒服,丫鬟便為她送飯到房裡。只是她仍沒有胃口,常勉強吃了幾口又叫她們端回去。
有時她看著丫鬟收拾桌面的身影,不由得回想新婚那段日子,自己也曾經有一天不適,那日丈夫親手將晚膳端進房裡,溫言軟語哄她吃……
心湖裡似乎有一方扁舟,浮載著這股無法言明的情緒。叫什麼呢?像是、像是少女時候讀詩曾有的悸動……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她想念那時候的山碧。
她想念他寵溺的眼神,她想念他擁抱的溫度,她想念他言語的溫柔。
她想念他。
她感到煩躁。那個擁有溫暖笑意的男子,曾幾何時已能牽動她的思潮?她沒有「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的嗔怨,卻也不知該如何主動接近,讓他再展歡顏。
顰眉起身,種種摸不著頭緒的事讓她有些氣惱。最近真是連情緒也不穩定了,有時一些任性的想法連自己事後想來都汗顏呢……柳陌正想叫丫鬟來收走午膳盤碟,猛地,傳來的飯菜香卻又讓她一陣反胃,扶著桌子嘔吐起來。
漫延開來的通體不適讓她狼狽地伏靠在木桌旁,大口喘著氣想讓身體好過一些。然而,在極度不舒服的瞬間,忽然某個想法襲上心頭--
她倒抽一口氣,難道……
這陣子謀議、合攻洗華莊,接著審密探、十三弟自盡,加上山碧的態度,一連串的煩擾事讓她消沉好幾天,也忽略了自己的身體。
她原以為是情緒低沉的關係,然而想起最近頻頻的暈眩嘔吐,還有,她的月信,遲了不知幾日了……
心跳頓時快了起來,想起她與他之間的親密,柳陌霎時紅了臉。
若是真的……能夠讓他開心吧?她忐忑地想著。欣喜的想法卻也同時和白楊莊付予的責任交織成矛盾的情緒。
那天下午,她攔下一位到莊裡為師兄弟看病的大夫,證明了自己的猜測。
按著自己的心口,彷彿這樣就能平穩下狂跳的心。柳陌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在第一時間與丈夫分享。
不在書房……她的腳步匆匆到了他平日練武的場地,只見陽光下青年一人練劍,但在柳陌看來,卻覺得他連舞劍的招式也較往常多了幾分悲鬱。
她沉著下來。在他聽見消息後便會開心的……她想著,出口喚道:「山碧!」
青年一個旋身,微微汗濕的臉孔在見到她後覆上些許訝然。
「妳……」他收住勢,站在原地望著樹下的妻子。自從上回與她提起洗塵寰後,除了日常見面需講到極少的對話,他們便再無交集,她也不再主動來見他。
他分不清自己心底的滋味,嘗試對她淡然,卻只使自己更加疲憊。
他告訴自己應該相信她,但那一夜雖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親見的記憶卻太鮮明,他要用盡全部力氣才能在她面前鎮定不露痕跡。
或許,連全部力氣都不足夠。
她今日來是為了什麼呢……他漠然將劍收進劍匣,掩飾心慌。「妳有事找我?」
「我……」對著他的冷顏,她的話不知從何啟齒,而要說的本也就不好開口。柳陌遲疑一下,走向他,嬌巧一笑。「我在室內悶得慌,出來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