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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頁

 

  「嗯。」他點點頭,又是一陣沉默。她悶得慌,只是這樣。自己還想聽見什麼答案?「那……」不知該如何與她相對,他想回書房,話語卻被她打斷。

  「山碧!」她忽爾開口,有些侷促,「我、我在方才來這兒的路上,見到何師兄那一歲大的小娃兒咧著嘴對我笑,那模樣兒,真惹人疼……」

  「嗯。」柳陌忽然提起這事讓他感到莫名,山碧一怔。「何師兄那兒子古靈精怪的,可討人喜歡了。」想起那好動的娃娃,山碧臉龐也不由得柔和。

  「是啊,大家都開玩笑說,他是專程投胎到寒玉莊當得力助手的呢。」見他神色似乎有所緩和,柳陌心中一甜。「我見你抱過他,你……是喜歡孩子的吧?」

  「啊?」

  「你說……」臉頰微紅,「我們的孩子一定能和他處得很好吧?」

  一個無聲的抽氣,他的喉頭緊了緊。「妳、妳說什麼?」

  他是真沒聽清楚嗎?她的臉更熱了。「我方才看過王大夫,他說,」她的頭低得不能再低,沒見著丈夫緊張複雜的神情。「他說,我們即將有個孩子了。」

  她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等著丈夫驚喜的響應。他該會多麼寵愛他們的孩子呢?她不住要幻想一個眉目與他相似的男孩,有著他的俊俏,他的溫柔……

  山碧發著楞,心思百轉千折。如果是在去洗華莊攻打之前,他一定會很開心地跟他的妻子一起迎接新生命加入他們的生活。但是,今時已經與過去大不相同。

  他心中一涼。既然對她的忠貞起了疑心,更殘忍的揣測便在下一瞬間將他的仁慈吞噬,令他心慌於自己心態的醜陋。他連忙別過頭去,不敢再多看柳陌一眼。

  「既然妳有了身孕,那麼晚點我會吩咐下人熬些補身的藥湯送到妳房裡……」

  他甚至不願意注視她,給她一個笑容,說話涼漠得像是他跟這個孩子一點關係也沒有。柳陌原本的雀躍在一瞬間全傾洩在地,碎成無人理會的琉璃。

  「你不喜歡孩子嗎?」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還能夠笑著像是閒話家常一樣地提起這話。

  山碧不再答話。她像是一個丑角一樣演著笨拙的獨腳戲。

  她挫敗地想要趕快逃離這個令她覺得自取其辱的地方,卻看見他方才擱在一旁欄杆上的劍匣。盒蓋半掩,裡面折射著珠玉光芒的劍柄,分明是她當年致贈的名器。

  「……你、你還留著它……」死灰的心情又有一瞬的灼燒熱烈,直到他冰冷的字眼再度將她擊潰。

  「我只是正要把它送到倉儲去,所以才拿出來的。」他搶白道,阻絕了柳陌的其它想像,然後才又回復原本的冷漠。「既然是『季札有雙』,我想也沒有繼續把它擺在書房的作用。」

  他輕描淡寫,出口之言卻在柳陌心中激起波瀾。

  他知道了……柳陌眉頭微皺,這才發現自己原來一點也不瞭解他。她還以為,山碧是個愛笛勝過劍的人。儘管他也會用劍,卻不會對劍的掌故軼聞感興趣,理當不會理會廷陵劍的真偽。再說,白楊莊中真延陵,已經束諸高閣多年不曾見光,他如果真的對劍沒有研究,怎麼可能知道的?

  當初贈劍,她承認自己心懷不軌。

  因為延陵劍引起各方覬覦,她以贈劍之舉轉移有心奪劍者的目標,使白楊莊跳出這場爭端,不再受到奪劍者的打擾;表面上也算是對寒玉莊二公子的一種示好,對當時兩莊的角力稍事緩衝,讓聲勢已經開始顯現頹勢的白楊莊可以得到喘息。

  三年之前,她從未想到會有嫁作寒家婦、再見到這柄偽延陵的一日,自然也不曾料到會因為廷陵是假而面臨山碧的指責。而自己竟然在乎起他的指責。

  不過,此刻再計較山碧是如何知道已經無濟於事。而她也沒有絲毫的立場可以去苛責他。因為她既是贈了一柄偽延陵,當時致贈的心情,也是機關算盡,談下上什麼結交的真誠。

  而與當年虛偽的自己相比,此刻想要藉著流著兩人共同血液的孩子,來討他歡心,但另一方面也無法摒除白楊莊內應身份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無地自容,找不到自己真正必須適從的對象。

  柳陌勉力微笑,維持住最起碼的笑容。

  「既然這劍已失去它存在的名義,不如你把它交給我,讓鐵匠把它融了。說不定,同一塊鐵再鑄出的劍骨,不需要依附在季札的名下,能夠更見光采。」

  她盯著他說出這句話,是負氣,也是賭注。

  聽見她的話,山碧冰冷的眸中似乎閃過一絲不穩,但柳陌尚來不及分辨,他便已轉過身去。

  連自己,他也不願意再面對了嗎?她的目光纏著他的背影。而沉默,在膠著的空氣裡,像在侵蝕著什麼。

  許久,當楊柳陌忍不住要掉頭離去之際,他終於淡淡吐露二字。

  「也好。」

  他的言語輕軟,卻讓楊柳陌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揚起微笑。

  也好……?

  是自己太有自信,竟選擇賭一場不會贏的局。

  然而,她,白楊莊的三小姐,縱使丈夫的眼中再看不見自己,她也不能因此而有失風儀。

  證實了自己先前的感覺,明白了他對自己的態度,楊柳陌高高昂起頭,維持語氣穩定持平:「很好。我會找人來拿。」

  說罷,她步履輕移,一如往常姍姍而去。

  看不見身後男子回頭凝望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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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打開胭脂盒,楊柳陌端坐鏡前。

  望著鏡中女子,她忽爾覺得陌生。曾幾何時,自己竟如此蒼白?

  強忍著胃中不適,她輕笑一聲,緩緩抬起手,畫雙眉似飛燕,點絳唇如楓紅。

  是怎麼說的?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

  丈夫的情詩仍軟膩在眼前,原以為不想不看關於他的一切,就可以不在乎,卻到今天才發現自己錯了。就如同方纔的賭注下得離譜,分明沒有勝算,卻非得讓自己一敗塗地,沒有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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