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突然覺得可笑。自己的婚事真是除「隨便」二字,再找不出形容詞了。
就要成親了,就這樣吧!很多事都過去了,過去了……
* * *
潮生一回倚廬,小廝們便忙將諸多行頭、衣服伺候潮生換上。
潮生見下人忙裡忙外,便揮退所有僕廝,看著自己一身簇新的紅蟒袍,笑容擠不出一絲。人說人生四大樂事,其中之一便是所謂洞房春暖之樂,但是自己卻連一丁點的喜悅也提不上來。
潮生不由苦笑。這婚事可是自己「爭」來的,能怪誰?
成全吧!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感情,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女子,強求何用。
就算一開始芊茴對己無意,現下應該不同了吧,她應該會記得曾有一個男子為她與兄長交換,代娶原本該是兄長妻子的女人為妻。
潮生知道在自己看似寬容的行止中,其實包含著連自己都說不上來的私心。
說穿了,他是希望芊茴能記得他一輩子。他們的姻緣是他一手促成,所以他們的幸福中,永遠都有他的影子,他並沒輸。轉念至此,潮生嘴邊的苦笑凝成一抹詭譎的歡愉。
感情哪來絕對的無私呢,尤其是男女之情。一抹淡淡的調笑打散原來釀在心中的奇異情緒。
「二哥,你後悔了嗎?」
潮生斜側身子端視來人,就見然生頤長的身形倚靠門扉,掛在嘴角的是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潮生懶得搭理他,轉身到桌上拿紅繡花。
「我是錯過了什麼嗎?」然生一面說,已然移步到椅子前坐下。
潮生俊眉一挑,側瞟然生一眼,不以為然的道:
「你想說什麼就明說,不要同我打啞謎,現下我沒心思陪你嗑牙。」
然生嘴邊的笑意更濃了,他搖首輕歎。
「真是冤了我!咱們憑心而論,是誰同誰打啞謎呢?」
潮生反詰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然生呵呵一笑。
「你既然已經有底了,又何必多此一舉來套我的話呢?」
「你終於說出來了。你為什麼要讓大哥帶走芊姐?」然生收了笑,取而代之的是狐疑的神氣。
潮生沒有馬上開口,他背過身去,垂眼低語:
「你真沒想到嗎?我成全大哥的情,條件是要得到織造的承襲權,娶妻就是代價。」
喜樂聲由遠處陣陣傳來,看來陸府花轎就要到了。
然生沒再多語,轉身就要離開,他在踏出門檻時留下一句:
「這君子一角,可真難演啊!」
然生的話迥蕩在空氣中,如一陣風般縈繞潮生心頭,怎麼也揮不去。
「程潮生,你注定一世孤獨……」
* * *
立於正廳正位的潮生,眼光空茫的停在禮堂正中貼著的「喜」字。
程府正廳裝點得花團錦簇,懸燈結綵,斗大的紅薯字兩邊,掛懸著禮部尚書親筆所書的賀聯,右為「佳兒佳婦」,左為「琴瑟合鳴」。
酉時一刻,吉時已屆,喜炮連嗚聲響,眾賀客雲集大廳。因為婚事是在程老爺百日之內,所以請來的賀客若非至親,便是些較重要的人物,此乃是出於潮生的意思。
禮讚生朗聲贊禮,隨著絲竹聲響,眾人的目光都移到廳門,眼睛俱是一亮,只見一位身穿絳紅羅衫的娉婷麗人扶著一身大紅錦袍、頭覆鳳冠霞被、面罩紅綢緞的新嫁娘緩緩上前。
男左女右,禮讚生朗聲道來:「拜天。」
潮生就似一尊傀儡木偶般,任人隨意擺佈。
一直侍立在新娘身畔的使婢,不由偷偷覷了這位新姑爺一眼。姑爺雖然面容俊俏,溫文爾雅,但是一雙眼卻深斂緊鎖,彷彿這一切熱鬧景象都擾不了他。
他可是新郎倌啊!從沒見過哪家的新郎是這般不露分毫喜色的。
使婢暮霞心下暗忖:
這樣一個姑爺,小姐以後的日子能好過嗎?
* * *
禮成之後,宴客於大廳。潮生一路敬酒,不知情者只道是新郎倌歡喜過頭了,一些與程府相熟的客人卻覺奇怪:不是程家長子成親嗎?怎麼今天婚禮主角換成程家老二啦?
潮生第一次這般毫無節制的飲酒,看在然生眼中,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喜筵直過三更後才漸漸散去。
潮生待賀客都離開,才在小弟然生的扶持下回到後院。
「叫舞文來吧,你也忙了一整天,回去休息了。」
然生瞧他醉得厲害,也沒多話,便要人去傳喚舞文來。
「舞文,好生伺候你主子。」然生微笑說完,便退了去。
舞文與平硯兩人分邊攙起潮生,舞文低聲詢問:
「主子,是要回倚廬,還是上重華軒?」
潮生醉眼包斜的瞪了舞文,冷哼:「我為什麼要上重華軒?」
潮生嫌惡的揮了揮手,示意舞文閉上嘴。
「我醉得厲害,今晚我只想回倚廬睡上個好覺,你別同我 嗦!」
主子都說得這麼清楚了,舞文除了照做,別無他法。
回到潮生臥室,舞文讓其他僕役去準備醒酒茶與毛巾,潮生在飲過茶水後,揉揉感到微微不適的太陽穴,吩咐下去:
「今晚我睡在倚廬的事別多口的傳到老夫人處,免得她老人家懸心,你們給我記牢了。」
說完,遣退所有下人,潮生才得以能靜下心來。
酒精使得他的體溫升高,也使他的心狂躁不已,他想要一些清涼,讓他能穩住自己一顆既怨復惱的心。明知自己沒資格去遷怒,沒資格去埋怨,但是要怎麼做才能不怒、不怨呢?
他推開窗扉,正好面對當作新房的重華軒,由重華軒窗紙流洩淡淡的暈黃燭光,潮生清楚那位名分是自己妻子的陸家小姐正在枯坐等待自己。
心頭閃過絲歉疚——畢竟,她比任何人都無辜,不是嗎?
但是,他就不無辜、不無奈嗎?他本是可以不染塵埃的……唉!自找苦吃,不是嗎?
芊茴的嬌顏再度浮現心湖,一想到芊茴,心又揪緊了,他沒法說服自己忘掉她。
既然他無法忘情於芊茴,又怎麼能勉強自己去與另一名陌生女子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