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今天,她和笑天仇即是天涯海角,相會無期。
可人還沒有走,已經丹始思念了。然而一想到棠兒,想到過往的種種,她又無奈地搖搖,一用力想把他的影子一併抖去,摔在湖中,任由它東流而逝。
由東城門到風陵渡,約莫一百五十里路,走陸路需兩天一夜方可到達,走水路則僅需一天的功夫。
婉盈召來靠在船尾打盹的船家,丟給他一錠銀子,便默不作聲的鑽人船艙中。
船家也不多問,他們在外面討生活的,看多了這一類癡情兒女,也許背後的故事不盡相同,但是臉上的惆悵和悲傷卻是大同小異。
船來到江心,天色灰蒙、漁火點點,婉盈看不清四周景物,但覺每個綽影都是良人。 她從來不知道,想一個人可以想到心痛,為什麼呢?他根本不值得呀!就某方面來說,他也許做得很好,也極受人敬仰,但就一名丈夫而言,他卻是面分之百的壞郎君,她為何要對他念念不忘呢?
在愛與恨、想與不想之間,婉盈彷彿歷經了一場天人交戰,令她疲憊不堪,終於朦朧睡去。
待醒來時,已是斜陽向晚,湖畔的人家燃起裊裊的炊煙,引得人飲腸轆轆。
「姑娘,風陵渡到了。」
「嗯。」婉盈走出船艙,茫然地望著前方。」
「姑娘是頭一遭到風陵渡嗎?」船家好心的問。
「六、七年前和家父來過一次。」那時她還是個孩子,一路上只顧著吃跟玩,對於週遭景致根本不在意,因此今日雖然是二度造訪,依舊陌生得很。
「那就難怪了。」船家解釋道:「六、七年的時間,這裡的變化可大了,單就西邊這塊田地,便有三分之二填沙聚石,蓋了十二家酒肆茶樓,其中屬『卸月綵樓』最負盛名,姑娘若有興致,不妨過去瞧瞧。」
「好的。謝謝你。」
下了船,順著渠道直走,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已然進入市集。
人聲,市聲突地張揚開來,大大小小的攤柵貨架,五顏六色的衣飾雜物……推率的、挑擔的,鍋裡作的、鐺裡烙的……各項吃食都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婉盈選了一個攤子坐下來,抬眼見正前方的樓牌上高高掛著一幅橫匾——「卸月攬勝,風華嫣至」。
那樓宇上下,全掛著色澤繽紛的碧羅紗帳,在和風吹拂下,宛如千頃波浪,舞出萬種嫵媚,憑地炫惑人心。
她沒多做考慮,立即起身走了過去。
門口的小廝十分慇勤,「女客官,這邊請,咱們店裡的招牌有口蘑燒牛肉、青蒜辣雞丁、紅悶羊排、細面魚露,您合意哪幾道?」
可巧了,全是她最愛吃的。
「全都來一點,份量別太多。」婉盈坐上樓間的雅室,才發現這卸月綵樓真是座無虛席,就連樓坊外的水濂邊都擺上十幾張臨時抬出去的桌子。
令婉盈頗為納悶的是,她又沒預先訂好位子,也沒比其他人早到,憑什麼她能坐上雅室,而旁人只能屈居水邊?
尤其令人錯愕的尚在後頭——
「上菜了,女客官。」店小二笑瞇著一雙小眼睛,手中捧著托盤,上頭整整齊齊三盤菜一碗麵,香噴噴、熱騰騰地擺在她面前。「您慢用,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小的隨叫隨到。」
太神速了!從她點完菜,小二走進廚房,前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居然就能打理出這些菜式?
婉盈瞠著美目,偷偷瞄向左右鄰桌,比她早到的客人都還沒上菜,為何單單先上她的?其中定有蹊蹺!
她怔愣地望向冒著白煙的佳餚,極力忍受它們散發出來的誘人香氣,心想:會不會有毒?
但……人家幹嘛要害她?
婉盈低頭打量自己的穿著——蔥綠長裙鑲上水紅邊,腰間玄色帶子上結著一串黃纓絡。很普通嘛!應該不會讓人興起謀財害命的念頭才對。
再不然就是貪圖她的美色?她心下一驚,遊目四顧,的確有幾名登徒子不停地瞄著她,朝她狎眨眼皮,但都沒有更進一步的不良意圖。
不管了,用銀簪試試看,沒變黑就可以吃,否則繼續胡亂猜疑下去,她肯定會活活餓死在一堆美食之前。
哈!好險沒事。
婉盈暫時把笑天仇和棠兒拋諸腦後,舉起筷子吃得肚飽腹足,舒服得不得了。
「小二哥,有甜點沒有?來兩盤。」
「有有有,有蟹黃捨子泥和冰糖蓮子。」
又是她最愛吃的?_好像這間店是專門為她開的一樣。
「還有呢?」她好奇的問:「除了這些,你們總有其他的菜式吧?」
其他的只怕不合您意,不說也罷。」
「你沒說怎麼知道不合我的意?」
「我……小的……猜的。」他的職業笑容微微的顯出了不自在。
婉盈一看便知道他在胡謅。
「你那麼會猜,何不順便猜猜看我幾歲?姓什麼叫啥?家住哪裡?」
「你芳齡一十八,姓楚叫婉盈,家住淮陽城。」
哇!全部答對!
婉盈不相信自己自己有那麼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出名到這位店小二都認得她。
「說!你究竟是什麼人?誰派你來臥底的?」。其實她根本不會武功,卻故意擺出一副江湖味十足的架式。
「小的叫大柱子,是掌櫃的派我來招呼您,我……我沒臥底,一切行為都很公開,不信你問他們。」現場所有被他不小心指到的男女客人們,均神情肅穆地點點頭。
「你們掌櫃又怎麼認得我?」
「不只他認得你,他們也都認得你。」
這會兒即便沒被店小二指到的客人,也自動自發的點頭稱是。
沒想到她真的很出名也!霎時間婉盈覺得自己一下子偉大了起來。
想必各位都有親友住在淮陽城吧!」
「沒有。」怪了,他們點頭跟搖頭的動作都很整齊一致。
「沒有?那你們是怎麼認得我的?」
「姑娘請看。」店小二指著花廳正面挑高的牆垣,「這是今兒個早上,不曉得哪位風雅的客官給貼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