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由依穿著一套正式的和服。對一個六歲的小孩來說,這套複雜又厚重的和服太悶熱、太不便。它像一個有形的枷鎖,限制了一個孩童應有的活潑和朝氣。但是,她只知道爸爸要她穿什麼,她就得穿什麼。沒有解釋沒有原因,只有服從。由依有一位很偉大的爸爸,在這個家裡,爸爸就是主宰,就是帝王。
靜無人聲的茶室中,瀰漫著清新的茶香。此時,玄關處傳來了人聲與腳步聲。
黑澤剛,這個家的主宰,踏進了他坐落於東京世田谷區的日式豪宅中。這幢由連綿不絕的圍牆圍繞,佔地廣闊的豪宅,對寸土寸金的東京來說是十分奢侈且罪惡的;但對黑澤剛來說,這棟巨宅是他身份和地位的表彰。因為他不只是黑澤家惟一且絕對的主宰,也主宰了整個日本的政經兩界,呼風喚雨、勢力之大,幾乎無人可匹敵。
男人的權力和地位,通常也會引來成正比數量的女人,黑澤剛也不例外。無論在任何場合、任何時間,都有各種類型的美女圍繞在身邊。就連這個時候,他也有幾個女人陪在身邊。
「先生,您回來了。」老管家必恭必敬的站在玄關處迎接。
黑澤剛微微頷首,這位縱橫日本政經兩界的商業鉅子,年紀介在三、四十歲之間,有著卓越的才智與領袖氣息。
「哇!黑澤先生的家真是又大又豪華。」一個年輕的女子讚歎,心中為自己能受垂青而暗自竊喜。
黑澤剛沒有太多回應,任由身邊的女人們為了得到他注意而明爭暗鬥。對他來說,女人只是一種滿足欲求和表彰地位的工具而已。他身邊有很多女人,但他從來都不曾用心去經營感情。「金錢」是他用來牽制人心的工具,也是他認為惟一需要的。
「志津子,你把東西都帶來了嗎?」黑澤剛看向一名十分成熟美艷的女子。
「當然,先生吩咐的事我怎麼敢有任何拖延呢?已經讓我的小徒兒把需要的束西先拿來了。」只是普通的幾句話,高島志津子說得媚態橫生,舉手投足充滿了迷人的風情,硬是把另兩名女子給比了下去。她不單是黑澤剛的女人,也是個充滿才華的服裝設計師。
茶室平常是用來接待客人的,距離玄關並不遠。由依隔著牆和走廊,雖然不是聽的很清楚,但能聽出來是爸爸和幾個女人的談話聲。由依聽著,不禁緊握住手中的茶杯。
打由依來到日本之後,爸爸就常常帶著不同的女人回家,讓小小的她隱隱約約知道了母親帶著她回到台灣娘家的理由。母親日日盼著父親能夠接她們回來的家,對由依來說卻是一個一點都無法讓人輕鬆和開心的地方,她好想念好想念在台灣的日子。為什麼?為什麼呢?她溫柔善良的媽媽總是一個人寂寞的在流淚,連媽媽過世了,爸爸也沒有一點點悲傷難過的樣子。媽媽,真的好可憐……
「由依小姐,由依小姐。」師傅在一旁叫著出神已久的由依。她一向沒有什麼情緒的漂亮臉蛋上,竟出現了憤恨的表情,令師傅著實吃了一驚。
由依沒有聽見師傅的叫喚,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情緒中。她手中的杯子愈握愈緊,杯中的茶水濺濕了她那件用高級絲緞所縫製的薰衣草色和服。
「由依小姐……」
由依突然站起身,將手中的茶杯用力地往牆壁丟去,杯子的碎片和茶水全無力地散在榻榻米上。她看也不看便跑出了茶室,留下了一臉驚愕的茶道師傅。
☆☆☆
由依跑出了茶室,跑在迂迴彎曲的長廊上。她一直跑,穿過了在大宅子裡層層疊進的房間,不顧家中僕傭的驚訝,一直跑著。她想去的地方是位於宅邸後方的庭院,那裡有著一株高大扶疏的籐花樹,和母親在台灣天天仰望的籐花樹一模一樣。那是在這個深邃、冰冷、充滿教條的家中,她惟一的天堂。
由依跑著,繫著和服的帶子鬆脫了,飄動的衣袖就像在她身後生了一對薰衣草色的翅膀。由依跑著,翅膀飛著,就像是要帶著她飛上天似的。
由依看到那棵在這個家中她惟一熟悉的籐花樹,她站在走廊上卻不敢步入庭院。她害怕,害怕媽媽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籐花樹後等她。
庭院裡很靜,除了持續的蟬聲和間雜其中的幾聲鳥鳴。
籐花樹後並沒有熟悉的身影……眼前的景色整個模糊了起來,她吸了吸酸酸的鼻子,仍試圖在庭院中尋找。
樹上有人!
水池旁的櫻木樹幹上,有一個男孩悠閒地斜躺在上面。由依呆了呆,發現男孩正看著她。
男孩身手利落地翻下樹,朝著由依慢慢走近。由依這時才看清,男孩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瘦長的身影是陌生的。
「你在哭嗎?」
男孩遠遠的問,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由依搖著頭。來日本一年的時間使她改變很多,變得不愛笑,安靜且寡言。她是不會哭的,在這個冰冷沒有溫暖的宅子裡,人人都安分地做著自己的事,不論是展露笑容或眼淚,都不會獲得任何回應。
「你是黑澤家的小公主吧。」男孩說著,又走近了些距離。
由依不願意回答。她這時已經能看清男孩的臉龐,是個有著漂亮眼睛的美麗少年,男孩出眾的容顏令由依吃了一驚。
「天野真嗣。」男孩走到了由依的面前。
由依抬起臉,注視著比她高上許多的男孩,不是很瞭解對方的意思。
「我的名字叫天野真嗣。」男孩伸出纖長的手,溫柔地拭去由依臉上的淚痕。「你再難過媽媽也不會回來了,笑一笑好嗎?」男孩的語調輕柔中帶著些許魅惑,由依一抬眼便撞進了一雙迷霧般遼瓊似海的深暗眼瞳裡。
「可是……我要笑給誰看呢?」由依遲疑地開了口。男孩溫柔的聲音使她覺得既陌生又熟悉,似乎曾在什麼時候,也有人這般笑著對她說過話。台灣、媽媽,和倬雲哥哥,此刻都離寂寞的她好遠好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