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的態度太惡劣了。』她說。
那車伕厭惡的清清喉嚨,很不必要的發出一聲迴響,在人行道上吐了一口痰。
那三個正在粉刷草藥鋪的年輕人看見這場紛爭,知道馬車旁將有好戲可看,便走過來戲謔的看著蘭絲,不懷好意的撞撞彼此的手肘。
不理會這些幸災樂禍嘻皮笑臉的旁觀者,蘭絲堅決的說道:『請你現在把我的箱子給我。』
最能吸引群眾的便是人群,艾蘭絲還來不及想出適當的話來反擊他時,觀看的人愈來愈多,其中包括一群沾滿煙灰的孩子。一個穿藍圍裙,裡面塞滿紅蘿葡的菜販及一個頭上頂著一籃紅蘋果,還圍著一條俗氣吉卜賽圍巾的紅臉女子。另外一個尖長鼻子、赤黃色頭髮的年輕人,說了一句尖酸苛薄的話,圍觀的人群都吃吃竊笑起來,表示贊同。撇開金科玉律和騎士精神不談,一個孤單的女子在倫敦街頭上出事,畢竟還是件相當刺激有趣的事。
一個不夠堅定的年輕女孩,在這種狀況下,很可能會識時務,放棄原則,依那車伕的要求付他車費,但艾蘭絲可不是沒骨氣的人,叫她轉身逃跑,她才不幹。十一歲那年,她就曾使村裡的鐵匠因喝掉他那位好太太買東西的錢而受罰。
『我想你是因為我是外地來的,才認為我好欺負,是不?』她以一種對不聽話孩子說話的語氣說道:『那你就想錯了!我絕不會讓你佔我任何便宜的。』
圍觀的人群聽得起勁,竟有幾個人嚷嚷著:他們是否有幸能佔佔這位年輕小姐的便宜?一個黑色卷髮,闊肩穿著小販條子衣的粗壯男子,在喧鬧聲的鼓舞下,忍不住放下帶泥根的大把甜菜,朝蘭絲走去,臉上帶著一抹傻笑。
『小姐,我幫你去拿你的箱子。』他說:『讓我用手扶住你的腰,舉起你,你立刻就可以拿到你的箱子。』
艾蘭絲還來不及開口拒絕,那粗魯的巨漢就把他多肉的手放進她的斗篷裡,捏住她。她嚇了一大跳,趕緊跳開,退後一步、那巨漢又追上前去,張開雙臂,彷彿想一把抓牢她。她腳步一慌張,後跟踩到一塊掀起的石板,整個人朝後倒去。
就在這時候,一隻湊巧、有力的手扶住了她,使她沒摔下去,當她站穩後,那隻手便鬆開。
她本能的轉過頭去,看向身後,只見那是一張年輕活潑的男性面孔,非常有魅力,以致她初見之下,幾乎楞住了。平時,艾蘭絲即便看到一個英俊男子,也絕不會輕易讓自己的膝蓋發抖,(說實話,她並不常看到什麼英俊男子。)但眼前這個男子顯然是個例外,蘭絲感覺到一陣緊張,內心深處似乎觸動一下,但她的羞怯使她不願承認,即使對她自己也是一樣。這位紳士很高,穿著講究、時髦,看起來很修長,金色的頭髮還長及衣領。他的眼睛是初春的綠色,此刻突然現出友善、戲譴的神采。涉世未深的蘭絲卻看不出那雙眼睛裡同時還含有估量、欣賞的意味。她也不知道和自己面對面的竟是全英國最有名的花花公子。雖然她不知道,但圍觀的群眾卻知道。他們認出他後,異口同聲的歡呼起來,蘭絲益發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拚命想伸手去抱起蘭絲的黑髮惡棍,對那金髮的陌生人慇勤的行個禮,朝那出租馬車上的車伕指指,說:『這個駕車的小子,竟想佔這位小姑娘的便宜。』一面說,他一面朝蘭絲邪門的眨眨眼。『她是這麼說的。』
『是嗎?』那個金髮陌生人間道,迷人的綠眼閃著好奇的神采。他對蘭絲露出一抹微笑,那是他的註冊商標,全倫敦人都知道他那難以抗拒,特別溫柔的微笑。這次,他給她的微笑,更充分發揮了它的特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黑髮大漢似乎認定了自己是最佳發言人,把兩隻毛茸茸的大姆指往腰帶中一插,一付神氣兮兮的樣子。『那個車伕說除非她付足了車錢,否則不給她行李箱.。』那傢伙志得意滿的笑笑:『那我就說我願意舉起她的小肚子,幫她拿到皮箱。』
根據艾蘭絲從小在家庭中所受的教養,她實在無法面對那麼多的異性,表現出輕浮小姐的模樣。她還沒從原有的驚駭中復原,卻又聽到有人當眾粗魯的指出她的『小肚子』,她簡直更為慌亂、氣憤。她努力鎮定自己,把那金髮陌生人暫時拋到腦後,不理會圍觀人群愉悅的譏笑聲,狠狠瞪了那黑髮粗人一眼,走向那馬車伕。
『我要去找一位治安人員來。』她勇敢的宣佈,根本沒想到在這麼大的城市裡,要到那裡才能找到一個治安人員。
那個車伕看著艾蘭絲狼狽的模樣,本來頗為幸災樂禍,但當她一提到法治,他的快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噢!你要去找嗎?你去找啊!』他咆哮著:『別以為我會受你這小鄉巴佬的氣。如果你不付我車錢,看我不把你的箱子拿去賣錢才怪!』
那黑髮的粗人為了轉移眾人的注意力,粗暴的指著那個車伕,吼道:『你敢!』群眾應和的嚷叫著。『這孩子需要我雷強民的支持!』那大漢衝向艾蘭絲,想把她摟進他大熊般的懷抱裡。
當那金髮男子笑著把她拉開,躲掉那個大漠的襲擊,她再度感覺到那只靈巧、熟練的手,摟住她的腰,把她移到他身後。她的救命恩人對那黑髮巨漢伸出一隻手,制止他。
『噢!別這樣,朋友!』那位紳士說道,對那巨漢露出一抹特別親熱的微笑。『你或許對她有興趣,但我懷疑她有那種心理準備。』
彷彿著了魔似的,那粗魯的巨漢立刻停下腳步,窘迫的掠掠他耳上的亂髮,對艾蘭絲的保護者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只是在開玩笑,並不真的想傷她。』那粗人羞怯的道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