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蘭絲會採取不感激、虛偽的行為,來對待藍大衛,也是很自然的事。她對藍大衛的態度本來就很矛盾,一方面譴責他的親吻,一方面又像鬱金香迎接朝露似的,飢渴的反應他。她也曾羞怯的自問,何以他的吻會帶給她如此暈陶陶的感受,結果她只得到一個不可反駁的答案,那就是:艾蘭絲,你這個牧師的女兒,已經愛上了那個聲名狼藉的藍爵士。
這似乎是件難以置信的事,但她的確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那裡做錯了,居然笨得讓自己去愛上他。如果一切都能重頭來,讓她回到她抵達倫敦的第一天,避開一切會使他們認識的因素──可是,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
兩個月以前、她或許會嘲笑一個女孩,為了一個英俊浪子而陷入單相思的苦境中,但她現在學乖了,絕不會有這種想法。她覺得自己實在笨得可以,但再懊惱也是徒然。對她而言,愛只意味著婚姻,但他顯然認為,愛對他只有相反的意義與價值。
吃過那頓吉卜賽式的晚餐後,她在爐火前靜靜的坐了好久,心底依舊非常苦惱。她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閉上眼睛的,等到她再度睜開眼,夜已非常深。爐火很小,她身上蓋了兩條溫暖,沒有味道的馬用毯子,臉頰下墊著一件上好的羊毛衣服。
慵懶的撐起手肘,她發現那是藍大衛的外套,旦得非常平整。在清醒的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是睡在海濱山家中,與妹妹蜜拉共用的床上;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腦子,立刻記起一切她不願面對的現實。躺在她腳跟熟睡的那隻小母羊,發出一陣鼾聲。
她本能的坐起來,尋找藍爵士。只見他站在窗口,一隻彎曲的手優雅的倚在窗架上,另一隻手則放在他的臀部上。他的站姿非常悠哉,因此她根木沒想到,為了她的安全,他整夜末眠,替她站崗。藍大衛之所以這麼謹慎,主要是因為這種被遺棄的殷墟,經常成為流浪漢暫時的棲身之所。有的流浪漢僅僅是無業遊民,本性善良誠實,不會作惡;但有的則無惡不作,被人追得走頭無路,才躲到這種地方來。
或許是他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她在後面注視他,也可能是他想轉過頭去看看,是什麼驚醒了她。他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有根眼睫毛掉在她的臉頰上,他用一隻手指溫柔的刷掉它。隔了一會兒,他說:
『你剛剛叫我大衛。』
『我──有嗎?』
『是的。』爐裡的柴火劈哩拍啦的燃燒著,當一根子木柴被燒透了一半,仆倒在一堆火紅的木炭中,壁爐裡舞起橘紅、青白的火焰。他轉過臉去看著爐火,火光反映出他臉頰額骨下凹陷的的部份。『你有沒有好好注視過爐火,辨認它顯示出來的形狀?』
『有啊!』她的聲音還是充滿了睡意。『不過,我在這方面不太靈光。我每次所看到的都是城堡與中國的龍。』
『你必須專心,才看得出來。看那裡──在角落裡。』──他稍微傾向前,指示她目光應該注視的方向──『有一隻狗。它還帶著一個包袱。頭上戴頂帽子。蘭絲,再睡一會兒。』
她睡意朦朧的笑了起來,當他扶著她躺下,她沒有抗議。『在我看起來,倒像是座城堡。』
當他走回窗戶前,她說:『你不覺得我們該去找間小客棧嗎?』
『外面還在下雨。』
『如果它再連下四十天,四十夜?』她迷迷糊糊的問著。
『那我們就會對著馬鈴薯反胃。』
室內沉寂了好長一段時間。就在他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說道:『可憐的西風船長。他一定會為了他的汽球難過死了。』
『他會為了我們還活著而慶幸不已。』
她將身體捲縮在毯子下面。『你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木來想去那裡?告訴你,是方冷白家。』
『你是不是想通知領班白嬤嬤送你去?』
『我想借用雷禮仕的鐵鉤,翻牆進去。』她的聲音很微弱。
『我的老天,禮仕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或許──那天──你要把一切的原委解釋給我聽。』
『或許...那天...』她的聲音愈來愈小,終於消失,由她平穩的呼吸聲,他可以判斷她已經睡著了,但他在她身邊呆了許久,才回到窗前站著。
溫柔的夜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現實的清晨。蘭絲被窗外晦暗的晨霧中所傳來的烏鴉啼聲吵醒。只見藍大衛坐在她身邊,雙腿交盤,像個學生一樣。他利用在牆角找到的一把小刀,替她削了個蘋果,遞給她。
一夜末眠,並沒有在他身上顯出什麼疲勞的痕跡。他的下顎冒出淡淡的金色鬍鬚,身上的衣服和她一樣,因前一天的經歷而顯得凌亂、不整。平常除非打扮整齊,否則她不習慣和他見面,如今他們儀容不整的相向,益發使她意識到:昨天晚上他們之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他對她提出一連串建議,指出他們應該去找間客棧,設法回到倫敦。她毫不反駁的一一同意,這對她而言,倒是相當不尋常的事。以往,她對他總是表現出牧師女兒奇特的獨立態度,不過,他還是和過去一樣,以有趣的寬容態度,接納了此刻她所表現出來的窘迫、不安。
在馬房旁邊的院子裡,一頂廢棄了的涼篷下,有口破敗的井。藍大衛用一隻漏水的木桶,裝了水給蘭絲洗洗。接著那兩隻羊像去遠足的孩子,跟在他們身後,沿子石子路,踏上旅途。當蘭絲悲傷的指指掛在樹上飄動的一片藍絲布,藍大衛笑笑,聳聳肩。
由於多年未經使用,這條鄉村大道愈來愈窄,變成一條兩旁有湖溝的石子小徑;湖裡流著污水,以及從新近犁過的田里所流來的土塊。遠處針葉林裡傳來風的歎息,在它的吹拂下,風車緩緩轉動著,高及膝蓋的灌木籬牆,如波浪般的起伏,初開的幼菊和黃色的金鳳花,夾雜在灌木叢中,不斷的向他們點頭致意。鄉野的空氣中,洋溢著紫羅蘭的芳香,和淋過雨水的青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