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末
喬棉不經心地將背包甩到背後,看著地上因夕陽斜照而拖了長長的影子。她一向喜歡看影子,因為它總是顯得高瘦且優雅,只要她動一下,它就會跟著動一下。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心思卻飄得老遠,愈接近家門一步,她的心便愈沉重一分,為的是三天前父親跟她提的「婚事」,對像則是跟她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唐省祖。
其實她老早就知道喬、唐兩家長輩一直都有這個意思,再加上她和省祖的感情非常好,所以雙方家長希望盡快將他倆送進結婚禮堂。可是她和省祖明明不是那麼回事,他就像她哥哥一樣,要她把他當成丈夫看,她實在辦不到。而省祖對她也是相同的感覺,這教他們怎麼結婚啊!偏偏雙方父母卻不這麼認為,更甚者,她老爸居然還說維持一個婚姻不是靠愛情,不要笨到要相信愛情那種神話,雖然她和省祖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不過那也不重要,反正他倆關係那麼好又談得來,做夫妻一定可以幸福美滿的。
老爸說的話她不敢反駁,而且她也無從反駁起,畢竟她又沒結過婚,怎麼知道婚姻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可是她才不會因為這樣就隨隨便便把自己給嫁了,所以這兩天家裡氣氛變得很僵,讓她一想到回家就心情沉重。
喬棉站在自己家門口,忍不住躊躇起來,最後她還是一甩頭,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媽,我回來了。」喬棉若無其事笑嘻嘻地招呼。
「回來啦?餓不餓?要不要先去吃點點心?」董莘冰聞聲,從廚房走了出來,仍對她笑臉相迎,並不受家裡氣氛的影響。「你爸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弟弟今天學校社團有事不回來吃了,所以你若要先吃也可以,不然要等爸爸回來一起開飯。」
「我現在不餓,休息一下再說吧。」知道爸爸會晚點回來,她忍不住鬆了一口氣,若不同桌吃飯,他們父女倆是不太有談話機會的。
喬棉回到房間將自己拋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忍不住還是又想起自己的難題。自己難就這樣嫁了?絕對不可以,她活了二十四年,大半的時間都在讀書,如今研究所還沒畢業就要她嫁人,從此在家相夫教子,大好青春就這樣被釘死了到她死的那一天,難道不會感到遺憾嗎?這已經不是嫁給誰的問題了,根本就是她在家中所受的性別差別待遇。
她老爸是個大男人主義者,他認為女孩子除了嫁人外,沒別的事要做了。要她上大學是為了配得上省祖,修碩士則是她自己極力爭取來的,他答應得極為勉強,虧他還是堂堂喬氏的董事長,活在這二十世紀末,竟然還有這種古板的想法。
其實她也明白,老爸要她早早嫁給省祖是怕再拖下去,她和省祖萬一各自有交往的對象就麻煩了。他和唐伯伯是老朋友了,又是事業上的好夥伴,一旦喬唐聯姻,親上加親,兩家的合作關係自然更緊密。可是她是個人,不是籌碼,她的婚姻大事要掌握在自己手裡,是好是壞由她自己承擔,她絕不妥協!
再說,誰不希望談場戀愛,嫁給自己心愛的人?不管愛情是多麼虛無縹緲、多麼不可靠,要是一生中都不曾談過,豈非憾事?喬棉就這樣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一陣敲門聲將她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房間內黑壓壓的一片,窗外天色已全黑。什麼時候了?爸爸回來了嗎?
「喬棉,快出來吃飯了。」董莘冰邊敲著門邊喊。
「哦,馬上就來了。」喬棉回道,趕緊起身下床,心裡暗自祈禱爸爸還沒回來,可是她也知道那希望是非常渺茫的。
果然,她一進到飯廳就見喬蒼一臉陰沉地坐在餐桌前,再看弟弟喬直居然也在,並向她眨眼示意。儘管如此,喬棉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坐下,誰教她要睡著?要不看在爸爸會晚回來的份上,她也該先吃完晚飯再躲回房間睡啊!她怎麼會這麼倒楣。
「直,你不是社團有事?」喬棉借口打破沉默,不希望把家裡氣氛弄得太僵。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就提早回來了。」喬直十分配合的說。他和喬棉一向很談得來,覺得她的處境很值得同情。
「你和省祖的婚事決定得怎麼樣了?」喬蒼問道。
喬棉心一沉,該來的還是躲不過,她一面吃飯一面小心的回答:「我和他談過了,我們兩個都不想和對方結婚。」
「我看是你不想嫁給他,他聽你這麼說也只好配合你的意願,說他不想娶你。」喬蒼武斷地說。
喬棉一聽忍不住火了。為什麼老爸一定要把所有的責任推到她身上,認定只要她點頭答應,到時侯省祖也不好意思推拒,這樁婚事就一定會成了。
「不管你怎麼說,總之我是不會答應的,這-是我的終身大事,要嫁給誰是我的事,由我自己作主。」她語氣雖然強硬,可是眼睛仍不敢看著父親,想也知道老爸的臉色現在一定很難看。
喬蒼用力一拍桌面,怒道:「好!你的翅膀長硬了,能飛了是不是?好說歹說你就是非違抗我的意思不可!」
「爸,別生氣,有話好好說嘛。」喬直勸道。
「蒼,現在是在吃飯,有話等吃完飯再說吧。」董莘冰也開口勸著。喬蒼看著一臉倔強的女兒,忍不住愈想愈生氣。「你還說,都是你寵壞了她。我問你,你對她說了沒?」他怒氣沖沖地質問妻子。
看著董莘冰一臉為難的神情,喬棉忍不住為母親叫屈,爸爸就是這樣,一有什麼不順心就會遷怒媽媽,從小到大她不知有多少次為了不讓母親為難而作出妥協,可是這一次她絕不能再軟弱下去。「爸,你用不著怪媽媽,無論她說什麼都沒用的,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