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變白燭,喜幛變輓聯,玉璞在一個月內又穿上第二件喪服。
死的是她的丈夫,東海派掌門許寬,死在他們的新婚之夜。
江湖上議論紛紛,有人說韓昭遠教女兒謀害親夫,為的是收編東海派到北辰派,但是令東海派長輩不敢說出口的是,許寬的真正死因是——馬上風。
玉璞任那些長輩擺佈著,叫她拜她就拜,要她跪她就跪,行禮如儀,比起八個直喊腰酸背痛的妻妾們,只成親一天的玉璞更像個憂傷的妻子。
雖然不見「夫人」哭泣流淚,但是玉璞的順服溫柔卻博得東海派長輩們的欣賞,背地裡暗自為她惋惜,好好一朵鮮花,竟嫁來給老頭子守寡。
玉璞對他人憐惜的眼神視而不見。她早就是一個空殼子,誰來,誰去,誰生,誰生,干她何事?她不過是流轉在別人生命之間的浮萍罷了。
玉璞坐在池邊,凝視結成薄冰的荷花池,和那乾枯的荷枝荷葉。
許鵬飛來到她身邊,「你爹派人送了幾帖藥,說是要給你補身子的,我幫你收下了,叫廚房熬著。」
「多謝。」
「我不懂,你爹既然疼你,為什麼還要把你嫁給我爺爺?」他輕歎一聲,「或許,我不該送你回搖光山莊,我後來才想到,你那時是逃婚。」
「是我自己要回去。」玉璞一身喪服,更像純潔幽靜的白蘭,「我的命運是讓別人擺佈,注定逃不掉的。」
「你自己沒有嘗試改變命運嗎?」許鵬飛對她十分地好奇。
「有,但是很辛苦,而且沒用。」玉璞淡淡地說。
「怎麼說呢?」
玉璞望了許鵬飛一眼,他是一個俊眉朗目的年輕人,眼裡有著火熱的光彩,她沒有回答他,轉頭望向枯槁的荷莖。
許鵬飛是知道的,這些日子來,有關西蟠派和北辱派的恩怨,早已傳得滿城風雨。他問道:「和西蟠派的趙瞵有關?」
玉璞心一跳,輕輕吁了一口氣。
「那天,你在哭。」許鵬飛十分篤定,她臉上不只是雨,還有淚。
「沒什麼好說的。」他為何也來擾亂她的心。
「的確是沒什麼好說的。如果有人不懂珍惜,那是他笨。」許鵬飛逕自在玉璞身邊坐下,「你……你嫁給我爺爺,真是委屈你了。」
「嫁都嫁了。」
「辦完喪事後,你打算怎麼辦?」許鵬飛側身看她。
「守寡。」
「我等你。」
玉璞心頭震驚,望向他,「等什麼?」
「我等你脫下這身素服,等你願意接受我。」許鵬飛深深看進她驚嚇的眼。
玉璞站起身,「你祖父屍骨未寒,棺木還在大廳,你……」
許鵬飛也站起來,「沒錯,我向來就不怎麼佩服爺爺。他一面和北辰派聯親,一面聽說西蟠派復出了,又叫我暗中送信結盟,所以,他可以在江湖鬥爭中安然生存,卻失了義氣。」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祖父呢?」
「你為什要幫爺爺說話?你和他根本沒有夫妻之實,他們要我叫你祖母,我怎麼叫得出來?玉璞!」許鵬飛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又用另一隻手緊緊包住。
一聲玉璞叫得她驚慌失措。她的心已經封死了,再也容不下任何情愛,「你放手啊!不要教人看了。」
許鵬飛立刻放開,「在大雨中抱起你的那一剎那,我想……我就愛上你了。」
玉璞摀住耳朵,不願再聽。
他還是自顧自地說著,「知道你是爺爺的新娘後,你可知我有多痛心?你們洞房花燭那夜,我睡不著,我在花園裡吹風,想吹散我對你的相思。」
「你不要說了。」
「如果那時我就帶你遠走高飛,或許現在你會很快樂。」
「不會快樂,永遠不會了。」玉璞流下多日來的第一串淚水。
許鵬飛輕輕地幫她拭淚,「玉璞,讓我幫你。」
「求你不要這樣。」玉璞後退幾步,一再地搖頭,身子一轉,就往屋子裡跑。
「我等你。」許鵬飛仍是堅定地說著。
他吻著指頭上的淚水,她是他的空谷幽蘭,尊貴而高潔,他一定要等到她。
東海派為了許寬的喪事鬧得不可開交。
有人說沒有立新掌門不能下葬;有人說出殯日犯沖,應該重新挑選;許寬的三個兒子,各自為了心目中的龍穴爭吵不休。原是靜穆莊嚴的靈堂,此時有如市集一般喧鬧。
年紀最大的伯公許長終於受不了了,他大喝一聲:「不要吵了,掌門還躺在這裡,你們吵死人呀!」
眾人安靜,但隨之又有人竊竊私語,空氣中瀰漫著躁動不安。
「我說大伯,你也不能做決定,爹他還有師兄弟,你也聽聽他們的意見吧!」講話的是許寬的大兒子。
許長氣憤地道:「大家一個人一張嘴,我聽誰的?」
滿頭白髮的師叔公也說話了,「師兄,你年紀最大,卻不是最有領導能力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許長氣得差點要去見死去的弟弟,「你……那又要叫誰出來主持?好啊!你們吵,掌門就不要下葬了,就在這邊發臭爛掉!」
眾人又是搶著要出來主持場面,爭說各人的能力。
許鵬飛站出來,氣度沉穩地道:「各位長輩,爺爺已經死了一個月,至今仍停靈家中,江湖已經傳言東海派不能團結,連掌門的喪事都辦不好。我們是名門大派,怎能讓人看笑話?還請各位長輩不要再吵了。」
有人罵道:「你這小子,這裡有你說話的餘地嗎?還不退下!」
許鵬飛玉樹臨風般地站立,「我爹當年為了東海派而死,你們很多人的性命都是他撿回來的,如今我講幾句公道話,不行嗎?!」
他話一出,靈堂立刻靜默。許鵬飛是東海派第三代表現最傑出的一位,平日就立了不少汗馬功勞,連長輩們都敬他三分,此時見他的魄人氣勢,眾人不覺軟了陣腳。
許長道:「鵬飛,那你怎麼說?」
「鵬飛不敢做主,論威望,這裡幾位師伯公和師叔公旗鼓相當,不分軒輊,但總要有一個人做最後的裁示,不如還是以年齡排下,請年紀最長的伯公來主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