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哭,削瘦的背脊輕輕抽動,看起來很無助。他出聲,她像個受驚的小白兔瞪視他。她的臉很蒼白,被淚洗刷的眼睛有著悲傷,清湯掛面的短髮讓她看起來像個清純的高中生,站在從屋縫篩灑進來的陽光中,空氣中的微粒子在光束中飛舞,製造出細雨繽落的錯覺,在她週身鍍起灰撲撲的迷濛,看起來多麼不可侵犯。
漸漸,他見識了更多的她。
她悲傷而自制;她像個老母雞為他的女兒捍衛;她像只野貓與他在馬背上纏鬥。
他從沒見過她那樣的女人,擁有那麼多變的性格,他深深被吸引。
他警告自己一定得遠離她。
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呵,那真是一個美好的吻。
但,他親手毀了那份美好,他為此得到了報應──他反而渴望更多的吻。
這股慾望就像一股氣流在他四肢百骸奔竄,他想擁她入懷,他想吻她,他想要她,想得發疼發燙髮狂。
但──他不能!
「我沒有愛上任何人。」雷逸夫又灌下一杯酒,神情顯得更悒鬱。
「別自欺欺人了。」程威瞇眼深思地看他。「啊,難不成你是在意雷家的詛咒?」
「雷家詛咒……」雷逸夫陰暗地笑了。他這輩子擺脫不掉的十字架。
「別荒謬了!你為什麼不給自己一點幸福呢?」程威語帶輕蔑。「你真該把那個該死的雷家詛咒埋進雷家祖墳,去追求你渴望的女人!」
是嗎?
可他才對她動了一點心,她就差點從失控的馬上摔下來!
不,不管是不是巧合,他都不要冒這個險!
他沒有辦法在妻子死後,還有勇氣去挑戰那個詛咒!
猛猛地灌下一杯酒,任由那烈焰一路燒灼他的喉道直至胃部,他深海幽邃的眸子望人沉沉的黑夜。
「不,我沒有愛上任何人。」
※ ※ ※
最近,築夢牧場的氣氛變得很奇怪。
愛笑的程威變得沉默了,常常一個人蹲在花園,對著一片玫瑰花發呆。
一向都在員工餐廳打發三餐的雷逸夫,變得常常回築夢山莊吃晚餐。
夏儂還是維持清晨散步的習慣,她總是會在散步的小徑上遇見雷逸夫。
見到她,雷逸夫慣例嘲弄地頷首為禮:「夏小姐。」
夏儂也冷淡地回應:「雷先生。」
自從發生親吻那件事後,他們的應對都刻意用一種有禮而疏遠的方式來保持距離,語氣之冷淡足以使空氣冰凍。
只有可琪最開心,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大人間的怪異。她沉浸在學習新事物的喜悅裡,因為夏儂會教她讀書寫字,說許多許多故事給她聽,還會陪她玩耍,她每天都快樂得像一隻小鳥。
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
夏儂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雖然她承諾可琪會留下,雖然她很喜歡這裡的清幽安靜,但,她與雷家非親非故,住在築夢山莊並非長久之汁。
仔細思量,工作幾年,她有一筆七位數的存款,加上唐城幫她規劃的投資,以及父親留給她的一份基金;她可算是個小富婆,就算幾年不工作,生活也不成問題。
她想乾脆在鎮上找間房子定居下來,也許還可以經營一家書店或花店。
夏儂從來沒想過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住下,但,這一刻,她認真而興致勃勃地計劃這件事。
向程威借了車,她載可琪到鎮上打聽租屋消息。
難得來鎮上,可琪很是新鮮,連Kid也興奮得跑前跑後,好不忙碌。
當可琪看見一群孩子大聲嘻笑玩捉迷藏,她扯扯夏儂的衣角。
「夏姨,」她現在都這麼喚她。「我和他們玩好麼?」她的眼底寫著渴望。
「去玩吧。」看她那麼開心,夏儂不覺揚起嘴角。「可是你不能跑遠,也別跟陌生人說話,機伶一點,玩累了就到對面的雜貨店待著等夏姨來找我,知道嗎?」
可琪開心地點點頭,像小鳥一樣雀躍地飛開,很快地,就和那群孩子打成一片。
「汪!」Kid不甘被忽視,它坐在夏儂眼前,等待她發號指令。
夏儂拍拍Kid的頭:
「來,我賜你為可琪公主御前第一護衛,去吧,好好保護你的主人吧!」
「汪!汪!」Kid高興地猛搖尾巴,立刻領旨跑開。
夏儂看了嬉戲的可琪好一會兒,才放心地到對街辦她的事。
※ ※ ※
「夏小姐?夏儂小姐。」
才從一家店走出來,夏儂就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身看去,只見一名男子大步向她走來。
他是一個英俊斯文的男子,穿著鐵灰色的西裝,帶著金邊眼鏡,薄唇有著淺笑,全身透著菁英份子的自信與優越感。
「果然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他停在她面前。
「梅先生?」夏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驚訝的何只他,夏儂根本沒預期會在此地遇見認識的人。梅凡曾是她工作上來往的客戶,她對他其實認識不深,是屬於點頭之交。
「梅先生怎麼會在這裡呢?是來洽公,還是觀光?」
「我來探視家人。」
「你是在地人?」夏儂不可置信地看他。梅凡是屬於都市叢林的貴族動物,看看他的穿著,就知道他對生活非常講究,她很難想像他出身於這麼偏僻的鄉下。
夏儂訝異的神情似乎令他覺得有趣,他揚眉一笑。
「我的母親身體不好,所以,父親在這裡買了一塊地讓母親休養身體。在高中之前,我一直都是在這裡生活。」
「喔。」對於自己的大驚小怪,夏儂有些不好意思。
「你呢?洽公還是觀光?」他問。
「我來度假。」
「住哪?也許是我認識的人呢。」
「築夢牧場。」
「築夢牧場!」梅凡愕視她。
夏儂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只見梅凡像是被揮了一拳,臉色非常灰敗。
「你還好嗎?」夏儂擔心地問。
「我沒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繃,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拿下眼鏡,他按按額角。「也許是今天的陽光太烈了,我想我有點曬暈了。」他虛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