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了,他在走出後門的人群中搜尋著。沒見到她,她的個兒嬌小,一定是他看漏了。他困惑地四下張望,還是沒有。最後視線回到教室裡,發現她還留在座位上和一個男同學在說話。那個男的坐在她前面位子上,閒散地叉著手,滿臉笑意,正跟她說了些什麼。她含笑的臉孔微仰著,低低。銀鈴似的笑聲隨風傳到他耳裡。
有些刺耳。
那個男的體貼地幫她拿起背包,兩人肩並肩從前門走出教室。一路上仍不停地交談,她臉上的笑容始終不曾消失過。
他從沒想過她那可愛的笑容,有一天看起來竟會這麼礙眼。
眼看著他們即將消失在視線中,他趕上幾步,在她背後喊道:「何彩雲。」
何彩雲沒有立刻轉過身,她停頓了幾秒鐘,似乎在考慮著要不要回應。
她終於回過頭。「學長。」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像是戴了一個微笑面具。
「妳還好嗎?我是說那天回家後,妳有沒有感冒?溪水滿冷的。」
「沒有,」何彩雲淡淡地答道,「我還沒跟學長道謝呢,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沈閱明有些氣惱,這話聽起來好像她以為他是特地來討人情的。
「一起去吃飯吧,妳下午還有課嗎?」他遲疑地問,不大有把握的。以前他們一碰面,如果剛好快到午餐時間,總是自然而然地一起去吃飯,常常連問都不用問。
「本來我應該好好請學長吃一頓飯,向你答謝的。」她臉上仍是平靜無波,「不過今天我剛好和同學約好一起去吃飯,下午要到圖書館去找資料。不好意思,學長,改天我再請你一頓。」她愈來愈佩服自己的演技了,她應該到話劇社去報到的。灰姑娘那個惡姐姐的角色很適合她,說不定哪天她的演技會爐火純青到可以飾演馬克白夫人……
「喔。」他一時想不出如何回答,只能失望地應了一聲。
「對了,學長,學姐是不是還在生你的氣?」感情上楚落雁是有理由生氣的,理智上大可不必。男朋友一時視力不佳,算得上什麼大罪?可是戀愛中的人,所有掌管理智的神經八成都冬眠去了吧。她不也是如此?雖然只是一場可笑的暗戀。
「嗯。」沈閱明含含糊糊地應道。其實他也搞不清楚楚落雁是不是還在生氣。他打過兩次電話,她都不肯接。他想,她應該還在生氣吧,後來因為忙,他也就沒有心思去探究。忙?他最近在忙些什麼?好像什麼事也沒做,鎮日神思恍惚。
早在一個禮拜前,他就該準備好一束至少九十九朵的紅玫瑰,再安排一客至少兩千元的燭光晚餐,若是有幸碰上下雨,他更應該在她窗外淋上一夜大雨。嗯,或者用不著一整夜,日落之前再加上天亮以後各兩個鐘頭,好讓街上半數的人瞧得明明白白,差不多就可以賠罪了。
「對不起。」惹出這一場風波,並不是她願意的。楚落雁當然不會就此將他掃地出門,就算他被掃地出門,也輪不到她來接收。虎視眈眈想趁虛而入的大有人在。她當初就不該自不量力地妄想越級挑戰。
的確是妳的錯。這句話沈閱明沒有說出口。「再見。」他猝然說道,沒有等她回答,轉身就走。
「他怎麼啦?怪怪的。」一旁看得莫名其妙的男同學問道。
何彩雲只是聳聳肩,回他一個「天知道」的表情。對於這樣的結果,她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沈閱明離去時帶著怒意的臉孔,讓她頗感安慰。
一張生氣的臉應該不及一張溫情的臉讓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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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九十九朵的玫瑰有幾斤幾兩重,沈閱明沒有稱過。饒是他這樣一個大漢捧在手中枯立一個鐘頭,也是吃不消。
他實在應該先把它稱過,然後找個同樣重量的啞鈴練一練,沈閱明有點後悔莫及地想著。瞄了眼會客廳中大廈管理員半是好笑半是同情的笑臉。管理員應該跟楚落雁說過了吧?說他已經來了一個鐘頭。不過,顯然楚落雁覺得他捧著玫瑰花站在樓下的這副呆樣,看過的人還不夠多……
沒辦法,老天不肯幫忙,硬是連一滴雨都不肯下,害他沒法子表演癡情落湯雞這一招。什麼老掉牙的招數!
唉,東風不與周郎便……
天不下雨,太陽當空。沈閱明又瞄了一眼看起來十分清涼的大廳,索性打開玻璃門走了進去。本來他也知道烈日灼身是僅次於大雨淋身的一招好計,可如果管理員肯幫他掩護的話,楚落雁是不會知道他是在大廳裡吹冷氣,而不是在外頭曬太陽的。
「王伯,」他親切地叫道,「我在這邊坐一下,你可別跟楚小姐講喔!」他有點欲蓋彌彰的加上一句:「我是怕天氣太熱,玫瑰花會枯掉。」
管理員見他揮汗如雨的模樣也深覺同情,自然是點頭了。年輕人追女朋友吃一點苦頭是必要的,尤其是楚小姐那樣嬌滴滴的大美人。男孩子要追她,只好吃苦當吃補了。他能幫的當然是會幫,兩個年輕人光為了一點小事就鬧翻,豈不可惜。
沈閱明在寬大的沙發上坐下,將那一束惹人注目的玫瑰放在一旁,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心無旁騖地讀了起來。這兩三個禮拜以來,他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根本就沒念什麼書,也該是收心的時候了。為了一點風花雪月的小事,就把課本丟下也太沒有志氣了吧。
注意力集中在書本上,便不覺得時間慢得像老牛拖車。待他合上書本,伸了伸懶腰,再看了一眼時鐘,竟又已經過了兩個鐘頭。
「王伯,麻煩你再問問楚小姐,願不願意讓我上去跟她說說話。」他走到櫃檯前跟管理員打商量。
「好。」王伯立刻按了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後滿臉笑容地放下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