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頓時止住哭聲。染香的針線活兒也是做的極精緻美麗的,從鞋墊到布鞋,到小孩子的小帽兒,到雜七雜八的香袋,布包之類的,常常會吸引到鄰村的貨郎來收購她做的針線活兒。
我現在回想,也許更吸引他們的是染香姐姐的美麗。
我破啼為笑,乖乖地跟著媽媽回家。
愛?
可我是個小女孩兒呀!如果我是個小男孩兒,也許是愛她吧!
很奇怪的感覺,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你生命中總會有個人是讓你特別喜歡的,他或她無論做什麼,你都有一種強烈倣傚的願望?
對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最常來染香姐姐家門口收購針線活的,是近村一個叫丁鵬的青年貨郎。印象中他老是游鄉串戶的,小伙子長的憨憨的,心腸極好,常常送我吃麥芽糖。
每次他來桑樹底下,染香都會買他的五色線、小鋼針。他則會收購染香做的布鞋,繡的鞋墊,五彩香布袋,兒童小花帽等等,那些繡品上面,繡的最多的花兒就是雛菊。
染香最喜歡村裡遍地開的雛菊。她曾帶著我採那些小小的金黃色小花兒,曬乾,製成茶。小時候,我賴在染香姐姐懷裡,總是嗅到她懷裡有一股雛菊的清淡香味兒。她看到開得茂盛的小花兒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看,它們多美啊!」
我這時總愛看她欣喜的表情,她的唇角向上揚起來,笑得就像那開得最燦爛的小花兒一樣,不不,比那些小花兒好看多了,我總是在心裡反駁她:「它們哪裡有你美啊!」
不過,那花兒的生命卻是極短,早晨開的最是茂盛,到傍晚時卻是凋殘了,染香曾跟我說:
「把花兒繡在這些鞋呀袋兒上面,它就永遠不會殘的,永遠都開的那麼熱熱鬧鬧,新新鮮鮮。」
染香有一張美麗的臉,也有一顆美麗的心。
這樣的染香是吸引人的,吸引著村裡許許多多年輕的小伙子,也吸引著常常挑著擔子來的丁鵬。
每次染香姐姐換好針線或是售完針線活兒,甩著長長的大辮子走進家門前,丁鵬總要再喚她一聲。待她駐足回眸,他急急追上去,說是算錯了賬或找錯了錢,然後把多的錢交到染香手裡,才又退到桑樹下,那眉眼閃著滋潤。
這時候我們這些小孩兒偷吃了他的麥芽糖,他也不會發覺,即使是發覺了,他也毫不在乎。
次數多了,我們便掌握了這個規律,待到染香姐姐的背影快到樓門的時候,我們便代替丁鵬先喚了起來。這時候,染香也下意識地轉身,而丁鵬反而不好意思追上去,只是對著回眸的人兒怔怔地看著。有一回,染香姐姐挑他的針針線線時間長了點,她娘便在門口喚她。在急急交易錢物時,丁鵬竟捉了她戴著青鐲的玉腕。
染香趕緊躲開,飛紅著粉臉兒跑了。我好奇地看丁鵬,他似乎很興奮,賞了我一顆猴兒糖,擔起挑子,手中搖晃著清脆的撥郎鼓,有情有韻地游鄉去了。
? ? ?
你笑什麼?
呵呵,那時候的人,可不像現在。
那時候的人對感情的表達含蓄多了。
後來,我便常常瞥見染香姐姐總是一個人躲著偷偷的笑——在她繡花兒的時候,在她采菊花的時候,在她制茶的時候——她笑著笑著兩頰就飛紅了起來,我常常不知道是為什麼,我總是走過去摸她的額頭,傻乎乎地問她:「染香姐姐,你生病了嗎?你的臉好紅啊,你在發燒嗎?」
染香總是樂的一把抱過我,親一下,笑呵呵地說:「傻囡囡呢,姐姐沒有生病,姐姐不知道有多幸福啊!」
我卻不明白,原來臉紅的時候就是叫做幸福的啊?
染香姐姐一直這樣偷偷地笑著,直到那一天。
那是個有小月夜的黑夜,大桑樹的濃陰將沉睡中的染香家的院子罩了一大片。
染香姐姐的爹——秦老爹頭枕著門檻睡在樓門下。睡夢中他突然聽見輕微的一聲撲通,還未聽明白,一會兒又聽見女兒的房中似有低語和響動,老固執一驚,不能裝聲作啞了,他咋呼一聲:「賊!」
接著便聽女兒也「呀」了一聲。秦老爹起身去摸拌草棍,一個黑影兒從窗口跳了下去。小月給雲遮擋,院外一片幽暗。秦老爹追問女兒怎麼回事,染香卻什麼也不說,只嚶嚶地低泣。
秦老爹又氣又急又覺得窩囊,頓感女大不能留的緊迫性。忍氣吞聲中,第二天,他就急急托了村裡的張媒婆給染香說了婆家,毫不顧慮女兒願不願意,就擇了打發閨女的日子。
從那天開始,染香就一直哭一直哭。她被泰老爹鎖在屋裡頭,我也見不到她,只能躲在她屋外頭,她悲慟的哭聲常常聽得我也忍不住在屋外陪她一起「哇哇」大哭起來。但秦老爹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女兒的淚水絲毫沒有打動爹的心。接親的最後一夜,染香不哭了,竟滿口地答應了。那一晚,我終於見到了染香姐姐,她的眼泡兒都哭到紅腫起來了,但是,她仍是好看的很。她娘幫她梳妝,她穿的紅衣裳是她自己做的,許多次,我曾見到染香姐姐眼裡含著朦朦朧朧的笑,認真細緻地繡著那件美麗的衣裳。那衣裳繡了許多的黃雛菊,那花兒此刻喧鬧地開到了染香姐姐的裙邊兒,竟把她襯得那麼美。
天亮了。
接親的隊伍來了,當吶聲、鑼鼓聲,震得半個村子都跳動起來,人們都湧到了染香姐姐家裡,等著看咱們村裡最美的一朵花兒被人摘走。
推開門,染香卻不在屋裡,秦老爹氣瘋了,扯著嗓子又跳又叫:「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 ? ?
找到了。
不,應該說是找到了染香的鞋。
在湖邊。
一隻紅色的繡花鞋。
那鞋面上的小黃花兒像是枯死一般。
染香她娘呼天搶地地哭嚎起來:「女兒呀……我苦命的女兒啊……」秦老爹呆呆地站在她娘旁邊,像根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