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太多了!」溫定嫻拍拍他的肩膀。「那對夫妻恐怕連『尷尬』兩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是嗎?他回頭看向溫氏夫妻,兩人還在你儂我儂的相互餵飯。「嗯,有可能。」他不得不點頭承認溫定嫻的推測確實有道理。
「他們的感情真好。」像熱戀中的情侶一樣。
「對啊,都結婚快一年了,還這麼肉麻兮兮的,真不敢想像他們談戀愛時是什麼模樣。」一定比現在噁心一百倍!
孫弈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覺得好笑。「妳向來都這麼坦白,嗯?」她心裡想什麼,全都表現在行為上,一點都藏不住!
溫定嫻很驚訝。「很明顯嗎?」她已經盡量表現得很含蓄了。
「還好,」他聳肩。「但明眼人可以看得出來。」關於隱藏心緒這門學問,她還得向他鄉學學。
孫弈看看她,開口問道:
「看得出來或看不出來,有那麼重要嗎?」
「不重要。」她很乾脆地回答。「但適度隱藏情緒,可以保護自己,也避免傷害別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她從不覺得將自己的喜怒哀樂毫無保留地宣洩是多麼率性、瀟灑的事情,但選擇性的表達情緒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之間又有一大段的距離,她將前者解讀為「尊重」,視後者為「虛偽」。可她的功力顯然不夠深厚,遇到孫弈和哥哥這種擅長洞悉人心的高手,還是一下子就被識破了。
「有道理。」他挺贊同她說的話。「但妳所謂的『適度』該怎麼衡量?」
「我覺得啊……」溫定嫻想了想。「能夠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感受,不讓自己受委屈,也不因此傷害別人,應該就差不多了吧。」
「既然如此,完全順著別人的心意,不是更好嗎?」他問道。因為,長久以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順著別人的心意?」溫定嫻瞠大的杏眼顯示出她有多驚訝。「那不是完全失去自我了嗎?」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因此受傷害啦!」
「誰說的?」她不能同意他的論調。「你就受傷啦!」
「我?」怎麼扯到他身上?
「你的前任、前前任女友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和你分手的嗎?」上個禮拜,她幫他整理櫥櫃,意外發現一疊舊相本。在她的逼問之下,孫弈幾乎將他的情史全告訴她了。
他受不了地揮揮手。「又談這個!」早知道就不告訴她了!「妳要去哪裡?」他趕緊轉移話題。
這麼不想談?算了,就饒他這一次。溫定嫻噙著笑。「我要去附近的小商店逛逛。」
「血拼?」他半開玩笑的臆測。
「不是。」她哪有這麼物慾?「我要買紀念品寄給我朋友啦!」
「大學同學?」他們很少聊到她的大學生活。
「猜錯了。」溫定嫻搖搖食指。「是給我在台灣的朋友。」
孫弈回她一個怪表情。「嗯哼。」其實她自己也很想買吧?
「什麼態度?」她很不滿意地瞪著他。「我在台灣也是有朋友的!」
「對對對,妳交遊廣闊!」他擺明了敷衍她。
「哼。」懶得和他計較。
她信步走進路旁一家小店,裡面賣的全是木、石等天然素材做成的小飾品,明信片架、擺飾、木偶、籐籃……質樸自然,讓向來崇尚自然的溫定嫻看得愛不釋手。
孫弈奇怪地看著甫踏進店門口便與他拉開距離的遊伴。「妳幹什麼?」又在和他玩「保持距離」這種遊戲?
溫定嫻沒有答話,反而離他愈來愈遠,不著痕跡地朝身後那群嘰嘰喳喳的年輕女孩靠近。
裝不認識?孫弈不知死活地跟上前去。
「嘩!孫弈耶!」數道仰慕意味極濃厚的聲音自他身旁響起。
「可以幫我簽個名嗎?」一名拿著圍棋雜誌的女孩向他請求,攤開的雜誌頁面正好是他的專訪。
孫弈朝溫定嫻前進的腳步頓了一頓。難怪……被暗算了!
「你來度假嗎?」另一名女子開始好奇地向他探問。
「是啊。」簡短但不失禮的回答、一貫的儒雅笑容,在這幾秒鐘之間,他又轉變成一般人眼中的孫弈。
趁眾人不注意的瞬間,他朝站在不遠處的溫定嫻暗暗丟了幾個「算妳狠」的眼神,而正拿著一個貓擺飾假裝打量的溫定嫻嘴角高高揚起,絲毫不費心掩飾她的得意。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她趁著他不能反擊的時候,恣意挑釁。
孫弈是標準的無害雙面人,人前總是一派沉靜溫文,誰能想像得到他在家裡根本就是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呢?
孫弈很矛盾,在眾人面前,他永遠是成熟世故、沉穩端方的孫弈,但在家裡、在她面前,孫弈又毫不遮掩他的赤子之心。剛開始,她以為孫弈是個虛偽的人,但隨著相處時間愈來愈多,她才發現這不能算是虛偽做作。
人前人後的孫弈截然不同,其實是因為孫弈拘謹的性格和幼年即離鄉獨居的背景使然。孫弈小時就是溫柔體貼、有禮懂事的小孩,她爸爸待他雖好,但孫弈始終把自己當外人,能不麻煩便不麻煩她爸爸,否則,當年才十五歲的孫弈也不會在考上棋士不久、經濟獨立後,便迫不及待的搬離溫家獨居。
孫弈並不熱情,他不是那種主動對外界敞開心防的人。面對不熟的人事物,孫弈總是抱持著高度警覺和戒備的態度,而帶點客套的溫文有禮則是孫弈所能找出、最不具攻擊性的處世態度。
或許,這就是他保護自己的方法吧!只有在最沒有壓力、最有安全感的情況下,孫弈才能完全放鬆地層露自己性格中最柔軟、毫無防備的那一面。
而在家裡,她在那間二十坪的小公寓裡看到的孫弈,就是這樣。
在她面前的孫弈,是絲毫不矯飾、最真誠的孫弈。
看著遠方被棋迷包圍的、忙著應付各種問答、提字請求的他,嘴邊僵硬的弧線,帶點度假被打擾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