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假如妳不放心和陌生人……」
「陌生?Icarus Ng──擅長於鋼琴和小提琴──音樂系四年級學生──每年都拿到什麼──什麼──最高成績榮譽獎──而且──是品學兼優的一個例子。」
「嘩!那個演奏會中我一定是表演得很差勁,否則妳怎會這麼留意場刊所印出來的簡介。」
陌生?在維也納的那一次我還未告訴他!也許注定他要把錢還給我。現在,就好像是做話劇一樣,他是台上被蒙在鼓裡的主角,而我就是台下將什麼也看得一清二楚的觀眾。
車子駛到湖畔區的皇后碼頭附近,並停泊在一間名叫「寂寞」的夜店外。停車場與夜店有好一段距離,那時,天已不再哭雨水。
我要了一杯血色瑪莉和一份吞拿魚三文治,他只是要了一杯Expresso。
「其實這次多得你幫忙,才可以借到那兩本『電話簿』救急,我請客,你不用客氣,叫多些東西吃。」
「別客氣了,其實我不肚餓。」
但,他不是在車子裡說過還未吃晚飯嗎?莫非他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狼。
「你晚飯吃了什麼?」我試探地問。
「漢堡包。」
原來真是披著人皮的狼。可惜,他沒有我一半精明。男人總是太不拘小節,所以,連一個似樣些少,有連貫性些少的謊話也作不出。不過,我也明白他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這就是我發現的「君子好逑症」。
他開始進攻:「這間夜店有很多關於寂寞的詩。」
我問:「你時常來的嗎?」
「來過兩三次。都是一個人來坐,取作曲靈感,但以前來的時候多是很吵,很少像今天的情況,小貓三兩隻。」
「可能因為剛才那場雨太大。」
中文的詩只得一首,是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
「我看不懂中文,妳看得懂嗎?」
「可以。我十四歲時才來加拿大,而且母親是教中文的老師。」我說。
「可以告訴我這中文詩是關於什麼?」
「唔……是關於一個寂寞的女人。」
「女人?」
「對。是女的詩人。」
「那她一定很醜。」
「何以見得呢?」我問。
「如果她是漂亮的就不會寂寞。」
「漂亮並不代表必定找到自己最深愛的人。」
「但,如果她是漂亮的話,她起碼也會有一個願意聽她心事的男人。」
「可能她選擇孤獨,寧願寂寞也不退而求其次。」
「假使她最喜歡的人,在她寂寞時竟然不顧而去,那就不配被她喜歡。反而,那一個明知自己是副選但又不惜代價地去追求她的人,才值得她欣賞。」
不知是他無意或刻意言論,竟然刺中我的心內弱點。我不得不再三提醒自己,天堯是我的男友,我的男友叫天堯。
「你呢?最喜歡那一段關於寂寞的文字?」我問他。
「在我背後的一段。」他無需思索便答了我的問題。
我讀:「C.E.M. Joad 1891-1953……何許人?他說這句話時我尚未出世。」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
我繼續讀:「我將生命花在兩個恆久的選擇上,選擇兩種截然不同的節奏。為了害怕寂寞而惹人注目的節奏,和為了沉悶而嘗試擺脫別人的節奏。」
「很貼切。」
「看來這段說話也很適合你的心境。」我說。
「那麼妳認為我是什麼心境?」
「一個音樂家充滿節拍的心境。走入掌聲中惹人注目,和走到這間夜店獨自取靈感兼擺脫一些女性追求者。」
「我沒有很多追求者,你以為我會有嗎?」
「為什麼沒有?」
「仰慕我的人只是仰慕我的音樂,但他們不會理會我雖為作家,一樣有血肉之軀的感受,我就是在逃避這類仰慕者。」他淡淡然地說出來。
「你亦不能對觀眾要求過高。」
「我想我還是表達不到自己,我的辭令總是差勁。」
「對方表達能力差不要緊,我有很高的理解力,我知你的感覺,你擁有的是畫家梵高的感覺,對嗎?」
「正確的比喻。」他點點頭。「有沒有聽過『歌劇院幻影』這套音樂劇?」
「只聞其名,印象不深刻。」
「有沒有興趣聽內容?」
「好。」
Icarus,是種能夠幫助對像燃燒的人。他應該是一個用蠟造的男孩。他懂得在你最不留意的一刻把友誼的獨光點亮。不自覺,我除了喜歡他的音樂之外,也喜歡聽他敘述的故事,兩者都是娓娓動聽的。他溫柔的聲線,帶點穩重,一點幽默,一點童心,聽他的故事,像冬天不會再來一樣。我自問就沒有一點藝術骨頭,也說不出引人入勝的故事。他說故事的神情像一個在逗孩子睡覺的父親,使我還想起小時候,爸爸總會在淅淅瀝瀝下雨的聲音中,敘述美麗的童話故事給我聽。那時,像每一個小孩子一樣,都會以為童話故事會有相當的可信性,但人長了,才知道「人世」是回怎樣的事。所以,我已經很久沒聽過童話故事了。
「姬蒂本來只是個歌劇院的配角演員,直到幻影每夜在她房間的機關外教導她歌唱技術,她終於一炮而紅。她沒有見過幻影的真面目,但對幻影卻產生了敬仰和些少愛慕之情,但在這個時候,姬蒂失散了多年青梅竹馬的男友又回來,所以便產生了一個淒美的故事。」
「幻影是她的恩人,在一般情況下女孩子多數都會以身相許。」
「但這個情形很不同。」
「有什麼不同?莫非幻影是一個生得極醜的壞蛋?」
「看過劇情嗎?妳怎知的。」
「猜。」
「幻影有張天生異形的臉,他母親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是一張面具。」
「這母親真殘忍。」
「要帶他來到這個世界真殘忍!正因為他臉上的缺陷使他走上了悲劇的道路。沒有人會想親近他,沒有人會待他好,他只有不擇手段地保護自己,有時,在你死我活的情況,只有殺了敵人,他並沒有選擇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