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太陽溶化了他那雙蠟造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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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頁

 

  睡意正濃,睡魔將感覺變得遲鈍,知覺放棄日間的警覺性,我像一片羽毛飄浮在幻想的空間,直至墜進睡魔的手掌中。眼睛蓋上,面孔躲避窗外猛烈的日光,擁抱著最秘密的夢幻,融為一體,彷彿未嘗試過生命的痛苦一樣安寧。

  我醒來的時候,鳥兒飛走了,像披頭四《挪威的森林》的曲詞一樣。留在鋼琴面上,有一便條:

  →→→→→→→→→→→→→→→→→→→→

  Victoria:

  學校樂隊早已約定今晚開會,我是副主席,不得不出席,大約要九時才可以回來,可以的話等我回來送妳回家。

  P.S.妳睡的時候樣子很可愛,而且睡姿也很端雅,我可以放心追求妳了。

  Icarus

  五時半

  ←←←←←←←←←←←←←←←←←←←←

  我看看手錶,原來已經七時半。家人可能會擔心我,而且已經兩天沒有溫習,沒有等他便回家。

  已經發展到不懂得怎樣去形容我們的關係,只知心裡感到很滿足,彷彿得到一切了。

  他是個正人君子,對我一點不規矩也沒有。然而,我已感到被他擁有了,思想上完全向他投降。

  回到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都似乎並不擔心我。房裡有三張便條。

  便條一:天堯來電 上午十時二十分

  便條二:天堯來電 下午一時三十分

  便條三:天堯來電 下午六時零二分

  我把字條全部擲進垃圾桶,將電話掛起。

  我望出窗外,十一月中的天氣已經冷得很,天上灑落一、兩片雪花,漸漸地,整個房間在霧燈的影照下都變成橙色。雪花凌亂飄散不定,想起昨晚在寒夜穿著羽絨跑到湖畔碼頭,覺得自己實在很瘋狂。

  抱膝而坐,倚著窗邊。

  想現代的男孩子已經很少擁有像Icarus的氣質,不食人間煙火,是男性版本的小龍女。其實,他擁有像女孩子的愛情觀,追求家庭溫暖和天長地久。

  飄雪。

  但當明天太陽出來時,這些地面上薄薄的積雪就會被溶掉。蠟也被太陽溶掉。

  蠟溶在雪上。

  白色的蠟。

  遠處傳來風聲和汽車聲。

  見到兩盞汽車的高燈,原來是Icarus,我的心已經衝進了他的車內。

  開了門,見到他。大家只笑個不停。

  「先生,你找誰?」我戲弄他。

  「送外賣薄餅的。」

  「在雪中?」我問。

  「三十分鐘內雪中送炭。」

  「要進來坐嗎?」

  「妳家人呢?」

  「他們全不在。」

  「其實,我來只是想見見妳,我擔心妳回家時會迷路,打電話給妳又不通。」

  「我將電話聽筒掛起了。」

  「是想逃避他還是想逃避我?」

  「外面很冷哩!」

  「我想我要走了。」

  小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短髮上,而肩上的衣服盛著一點點水,風度很翩翩。

  「其實,我有什麼好?」我問他。

  「想我贊妳?」

  我笑了一笑。

  「走吧!」我說。

  「別再胡思亂想。」

  「小心駕駛啊!」我叮囑他。

  看著他離去時,在新雪上留下的腳印,當然跛子的腳印和常人的有點不同,有一邊腳會將雪壓得較深。

  爸爸時常吟的兩句詩:

  泥上偶然留趾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這首詩是每次他見到雪時的台詞。

  這場雪是今年的第一次,天亮時太陽高照一切也被蒸發了。

  如果問題是他是健全的,我是跛的,可能會較易解決。傳統的中國人仍然是很難接受別人有外表上的缺陷,如果表面上看來男的比女的弱,或者男的比女的矮小,都是一段姻緣被反對的原因。

  姐:「Victoria,妳要想清楚。」

  姐再說:「妳是醫學院學生,但他只是音樂系的學生。」

  我:「為什麼妳這樣說?他是音樂系的學生,但我只是醫學院的學生。」

  姐:「妳可以忍受他比妳弱嗎?」

  我:「他並不比我弱。」

  姐:「但他的腳……」

  我:「他跛得很自然。沒有自卑,也並不自大。」

  姐:「那街上人的眼光又怎樣?」

  我:「誰管街上的人。」

  姐:「那父母的意見呢?」

  我:「他們很開通,比妳更開通。」

  最後,姐說:「假如妳認為不會後悔,就繼續吧!」

  我總結:「大姊,妳並不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在這個十一月,我們差不多每天都見面。他是一個窗,而我又是一個窗,互相對視著對方,每天都有新鮮的發現。

  十二月初,成績退步了不少,只好減少見面,但每天都通一小時電話。別以為我們已有身體上的接觸,Icarus一定是神聖若瑟的化身,他對我十分之尊重。奇怪的男人,一點也不重視那回事。他說過,愛情是一個神聖的廟宇充滿著神聖的戒條,在聖地他很少想及精神以外的事。而且,他很怕和別人產生身體上的接觸,一生中就只有擁抱過三個女人。

  「她們是誰?」我問。

  「媽媽,外婆和我的初戀情人。」

  「原來你也戀愛過?」

  「當然。」

  「但,你現在仍像個沒有經驗的戀人一般投入,而且,你對她隻字不提。」

  「對於不快樂的事,我不想提。」

  「為什麼不快樂?」

  「不想提。」

  男人總是逃避,不敢面對事實。

  「Icarus,你不坦白。」

  「如果妳想我說,我會和盤托出。」

  「說吧!」

  「保證不會妒忌?」

  「可能會嬲,但你仍要說實話。」

  「唔……」

  「說吧!快說吧!」

  「很長的故事。」他想了一想。

  「快繼續!」

  「是很久以前的事。」

  「多久?」

  「十六歲。」

  「你們是怎樣的?」

  「一言蔽之,只是青少年對異性好奇產生的情慾。」

  「原來你不是童子。」

  「我沒有說過我是。」

  「但你的行為像一個和尚。」

  「妳是處女嗎?」

  「……」其實我真想說。

  「不要告訴我。其實是戲弄妳的,我不想知,也完全不在乎。」

  我沒有發言。

  他繼續說:「我和她太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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