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眼睛紅腫了,剛才哭過嗎?」在街燈下他終於看到。
我望著湖,歎了一口氣,沒有回答這沉悶的問題。夜風吹亂我的頭髮。
「妳的頭髮長得很快。」Icarus想逗我說話。
「Icarus。」
「是。」
「我有一件事沒有和你說,因為以前我想還未到適當時候告訴你。」
「妳可以現在就說。」
我再望著湖,正在組織要說的台詞。
「妳可以放心說。」
「Icarus,我有一個男朋友。」終於說了,現在就是等他的反應。
「我早知道這件事。」Icarus說。
「怎會知的?」
「是從圖書館的電腦資料查到的。」他笑著說。
「胡說八道。」
「校園不是那麼大,想知道一個自己暗戀對象的事,並不太難。」
「那麼,為什麼你還敢追求我?」
「因為我知妳其實也像我一樣寂寞。雖然別人說妳已經有男友,但我見妳每天也是獨來獨往,我猜他對妳一定不太好。如果他肯捨妳而去,他就要接受失去妳的後果。」
「他不是捨我而去。」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有一個像妳的女朋友,我一定會永遠留在妳身邊,免得被人乘虛而入。」
「我不知要和你說些什麼。」
「什麼也不用說,他不配妳愛他,而我,是不會放棄的。」
「走吧!」我說:「快要天亮了。」
「回家嗎?」他很失望似的。
「不。」
「妳今天還要上學。」他在打探。
「不上學了。」
「到哪?」
「去吃早餐,然後陪我逛市中心,我想花點錢。」
「好。」
我們把車子留在湖畔,慢步至市中心,途中看到街上有很多特點,是平時在鬧市留意不到。例如,什麼大廈是揚著什麼旗幟,某些建築物的年份和街頭噴畫的訊息。經過聖安德魯教堂時,我們走進去。教堂裡沒有人,我們揭開聖詩書,唱我們熟悉的歌。
Icarus,還走到那個高聳的風琴前,他說:「我想擁有一部風琴就像我渴望得到快樂一樣。」
就在這間清晨的教堂,我們跪下來,靜默著,感受著一份神賜的寧靜。昨晚的煩惱都全消了,真不想走出這個神聖和安全的地方。
到現時為止,我和Icarus之間一點身體接觸也沒有,他沒有刻意捉住我的手。我覺得他很有風度,在精神上,我們已成了戀人,沒有肉體接觸的一對戀人。
在我的生命中,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和他一起的日子,一些快樂的日子,但要愛一個跛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約是早上八時半,離開了戀人教堂。這時,市中心已回復平日囂嚷嘈雜的局面,街車聲、馬路工程聲和上班的人急步向前的步伐。比較起其他人,我和Icarus的步伐顯然不同。
「妳真的不上學嗎?」
「今天不上學,告病假。偷得浮生半日閒。」
「妳疲倦嗎?」
「不。但想刷牙。」我說。
「我也想洗臉。」
「早上不刷牙洗臉總是很不舒服,整天失去信心。」
「那不如到我家洗臉刷牙?」
「好哇!先到七十一買牙刷。」
瘋狂的夜過去,洗個臉又從新做人。他自己一個住在一間約六百呎的大廈單位,是他爸爸買給他的,位於市中心,所以雖然面積不大也很昂貴。論男孩子的房,算是潔淨了。
「你爸呢?」
「他在香港。」
「沒退休嗎?」
「他想在我讀完大學後才退休。」
「沒其他兄弟姊妹?」
「只有我一個。」
「你爸沒再娶嗎?」
「也許,有逢場作興,但沒興趣找人代替媽媽。」
「其實,他也不好受。」
「他太懦弱。」
「你仍然怪責他。」
他沒說話。
「沒有怪責?」
「不要問我,我不知道。」
「那麼,你畢業之後,他會退休來加拿大和你一起生活嗎?」
「我想我不能天天面對他。只要見到他,便想起父母吵架的情況。」
「那麼……」
「別再問關於他的事,Victoria。」
說罷他便走到浴室洗澡,我走到他書架搜索新奇的事物。找到他童年的相片簿,很可愛的小Icarus,像白白胖胖的小天使。而他媽媽的樣子也頗清秀,看似林鳳,又似林翠,就是那種腰細穿長衫的類型。每個年代的人有每個年代的模樣。反而,相片簿裡一幅他爸爸的照片也沒有。
他從佈滿蒸氣的浴室出來了。
「在看什麼?」
「小Icarus。」
「這就是我媽,站在我媽旁的是外婆。」
「為什麼沒有你爸爸的照片?」
「他根本沒有時間和媽媽拍照。」
「連拍照的時間也沒有?」
「一見面就吵。」
「吵什麼?」
他走到鋼琴旁,坐下來,和我那次想像的琴不一樣,不是一個三角琴,而是一個直身的。
「還記得我為妳作的那首曲嗎?」
「還記得些少。」
「其實我已創作了歌詞。」
「真的嗎?唱來聽聽。」
「好哇。」
我坐在他身旁,為他揭著一章一章的樂譜。維多利亞的狂想曲:
她和我有一段快樂的日子
她和我擁有一首愛詩
沒有她之前黑夜一片頹喪
她是我生命唯一的光
像是火烘烘的太陽
我會向著她飛翔
真愛是無用花巧的語言
亦可抵受時間的改變
如果妳是真的愛我
無須刻意說出來
如果妳是真的愛我
幻想著美麗的將來
一個青年,竟然為我作了一首動聽的歌。想所有女性也會因此而被感動。我是他的靈感,是多麼榮幸。我想沒有女孩子不喜歡別人為自己作情詩,他令我變成了童話中的公主。
「好聽嗎?」
「很好,簡直是天籟。」
「真誇張!」
「還有什麼作品。」
「有,有很多,以前的都是想著媽媽而作的,要不要聽?」
「要啊!」
是戀人們的一個假期,在充滿塵埃的都市中一日的放縱。奏過一章又一章的音樂,他的手指觸摸每一粒黑子和白子,慢慢我在沙發上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