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病人,都不再聽從醫生的意見,喜歡自作主張,又中醫又西醫的,弄得滿天神佛。其實,這是現代人的通病,他們不再相信別人了。「信心」這回事已經停止跳動。若果找一個朋友傾訴,倒只是為了想發洩一下心中的不滿,很少人願意接受別人的提議,很少人願意改善自己。
所以,當我今天得悉這消息時真的令我很意外!想不到六年前隨便給他的一個意見,他竟然真的接納並實行了。但我沒因此而重獲一些自尊,我反而覺得是我害了他。硬化了的感覺已經漸漸活躍起來,內疚得喘不過氣。現在要哭也太遲,他不會再願意聽我說一句:對不起!現在哭也真的太遲,因為我沒法忘記……
我認出是秋分的氣味。乾燥的空氣、無定向的風、踏在遍地楓葉上的聲音。秋分就接著我最後的一個暑假來到我身邊。
那一個暑假是屬於醫學院二年級的。明知升上了三年級之後,暑假不再來,因此,那年的假期是編排得最緊湊,最火辣,最浪漫的。我和相識了年半的男友,背著背囊,山長水遠跑到歐洲流浪,他的名字是天堯,五官端正,而且還稱得上是「俊朗」,他待我很好,好是指在各方面。和他一起的時候,很舒服,舒服得像一點熾熱的感覺也沒有,就只有舒服,像睡在一朵白雲之上,不想動、不想說話。我們牽著手走過了手指在地圖上點過的地方。倫敦、巴黎、蘇黎世、梵蒂岡,而我們就是在希臘的米高洛小島上互相失節給對方的。本來失節應該是在巴黎的事,但那次他突然爬起來對我說:「我想我們還未徹底瞭解對方,反正我們尚年輕,不如等我們成熟一點才幹這回事,好嗎?」哈,你想我答些什麼?他就是喜歡掃別人雅興的。不過,我頗欣賞他這英勇的行為,我想,並不是每個男孩子也做得到懸崖勒馬的事吧。
由法國到希臘,只是隔一個月的時間,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什麼到達米高洛的第一個夜裡,他便改變了初衷。也許,是這天體小島所散發的魅力改變了他;也許,是這短短一個月的旅程裡,他認為自己變得夠成熟來幹那回事。他,就從來都不像一個工商管理碩士畢業生。思想太幼稚、心地太善良的人在商界不會如意。
不過,我就是喜歡天堯的那顆童心,他令我覺得自己仍然生活在一個永遠的士多啤梨園裡。天堯是我的舊男朋友,是我現在的丈夫。
米高洛的下一個站是奧地利的維也納。他一向最孝順,一找到旅館放下行李便跑到電話亭撥長途電話回家。女性的第六感覺一向都很強,尤其是我的就更厲害。我知他家裡一定是發生了事,否則他怎會連護照也遺留在電話亭裡?但他一直把心事收藏下來,直到翌日的黃昏,當我們在歌劇院門外看那些街頭賣藝的音樂人時,他才說:「有件事要和妳講……」
我:「是關於那個長途電話的嗎?」
天堯:「妳怎知的。」
我:「不要告訴我你媽媽已經將你許配了給別人。」
天堯不敢作聲,他只是用力地吞著口中的唾液。這時,在街頭賣藝的那個音樂人,看來是亞洲人的小提琴手,剛剛奏完了一首曲。天堯從口袋掏出了一張一元美金,跑上前放進音樂人的小提琴箱內。
天堯打著盤說:「是唐人,我猜他是唐人。」
誇張地,我歎了一口氣。
他才肯說:「我想,今天是我們在歐洲的最後一天了。」
「媽說三姨丈的父親捱不住了,叫我們無論如何回家才算……」
我瞪著眼,盯著他。
他被我打斷了,我很激憤。
「什麼?三姨丈的父親?那麼遠房的親戚也關你事,我想他一定有遺產給你。你到底見過這個親戚多少次?」
他答:「大約是一兩次吧。」
「那你必定是他的私生子了,否則就是你媽媽大驚小怪。」
我一向都相信,他媽媽一直是暗戀著自己的兒子,換句話說便是「戀子狂」。我敢說她是我最強的情敵。不過,有時想起這個像楊家女將的情況,我又不得不讓步。他家裡大大小小的男丁都不在人世,就只剩下他這個「幼子」。天堯的姐姐都像潑了出去的水一樣,嫁到遠遠去的。而他妹妹中學還未畢業,又難怪他媽媽百般依靠著他。對於這個傳統得可憐的母親,我還能做些什麼來對抗她。
我吐出兩個字:「去吧!」
「那我便立刻致電航空公司更改離開的日期。」
女人真的是感情動物,過了一分鐘的時間後,心裡又開始感到不甘,「不要改我的,你要走就自己走好了。我還想去看柏林圍牆,還想喝慕尼黑的啤酒。」
「請妳不要令我難做,Victoria。」
「什麼事會令你難做呢?你有你走,我要逗留。」
為了避免正視他,我只好望著那個側著頭,牽動著琴弦的年青音樂人,音樂變得悲哀,是那琴音如泣如慕,如哭如訴的淒美。在這個環境下,我彷彿是被情人拋棄了的一個封建時代的表妹,我真的不能接受被別人剝削和糟蹋!我努力地抑止想衝出來的兩行淚。
那時的我真幼稚!
「也許,我現在再給媽媽一個電話,看情況變成怎麼樣才算,好嗎?」他拍拍我的肩,但我仍然是沒有反應。
「Victoria,不要走開,我很快回來。」
快!我等了十首曲子的時間,他仍未回來!連那個小提琴手也快要奏完最後一首狂想曲收工了。我怒得無可再怒,一時衝動,將身上所有的馬克都擲進那樂手的琴箱內。那時,樂手正在和一個遊客拍照,還未來得及數數箱裡的錢我便已離開了。
我的確是衝動了一些,那些馬克約相等於兩百元美金。
我想,當時那個小提琴師一定以為我是世上最欣賞他的人。事後,我當然是極度後悔,但對於年青時的那份衝動,我又無法可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