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姊的抉擇已很明顯,她已搬回與姐夫同住。姐夫真的改變了很多,似乎大姊的愛情革命令姐夫明白到愛的真諦。
大姊說:「我最後的抉擇是妳姐夫。」
「為什麼?」
「一來,被他真誠感動。二來,拋棄過去和秘密情人從新開始也不保證結果會幸福美滿。三來,如果秘密情人可以瞞著太太和我相好,將來也可以瞞著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四來,我想我不能接受自己做失婚的女人。最後,是我不想獨身。」
「很詳盡的解釋。」我說。
「我和妳姐夫相處了十多年,差不多是一起成長,他是在我的安全地帶,一個comfort zone之內,有時很難找人代替一個有十多年恩情的朋友。」
「姐夫是妳的朋友?」
「亦夫亦友嘛。」
十二月對我而言有兩個慶典,十二月廿五日的聖誕,和十二月十八日的生辰,是我的生辰。但今年十二月我覺得很寂寞,因為大姊和姐夫會到歐洲,爸媽又回港探親直到農曆年才回,而二哥和女友會去佛羅里達避寒。相信我不會收到太多生日禮物。
十二月十六日開始,醫學院便放寒假,那天早上家中已雞飛狗走。天堯來了一個長途電話。
他問我:「還是很惱我嗎?」
「不是。」
「看過我的信沒有?」
「沒有。」
「為什麼不看?」他一片茫然的。
「免得看了整天也想著。」
「Victoria,請聽我說。」
「我正在聽。」
「我要說的是『對不起』。」
「……」
「妳聽到了嗎?」
「聽到。」
「那麼,妳想我以後怎樣?」
「我不知道。」
「只要妳說出來,我一定會聽從。」
「但天堯,這些日子發生了很多變化。」
「不管是什麼變化,我都會留在妳身邊。」
「天堯,其實我有很多說話要和你說清楚。」
「只要我一回來,我們可以將問題一一解決。」
「天堯……」
「只要妳還愛我,什麼困難都不存在,妳要等我回來,一定要。」
「那麼,等你回來才再說……」
「我很愛妳,知道嗎?一定要等我回來。」
我歎了一口氣。
「在電話說這樣的話很不自然,我回來後再面對面說。」
「好的。」
也許,是我三心兩意,拿不定主意。天堯彷彿擁有著一條開啟我心靈的百合匙。其實我亦很傳統,在希臘的那個星夜就是天堯手上的鑰匙。時間始終是一種量尺,差不多和天堯兩年的感情,當然比與Icarus的三個月長得多。
姐姐說的安全地帶也存在我心中,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一個劃分了的區間。不能太遠太高。我們就生活在這個comfort zone;與家人朋友一起在這個地帶。天堯已經被接受,甚至乎,親戚朋友也認定了我們為一對。但Icarus暫時還是一個秘密戀人,除了大姊外,就沒有人知道他在我生命中出現了。
為什麼每做一件事都要和世人交待?很難做得到我行我素,人始終是群體動物,很難衝破一些約定俗成的範例。
下午,我往醫院清理自己的櫃。打開櫃,有很多殘舊的紙張,一對穿了的絲襪、半盒「八時以後」的朱古力、十一個一毫子剛剛夠我付巴士費回家。還有,還有很多古靈精怪的垃圾和天堯在希臘時送給我的一個書籤。
櫃門背貼著一幅天堯和我的相片,是兩年前我們往加拿大神奇樂園時拍的。那時我們還未開始拍拖,只會一大班朋友出動。天堯是我好朋友的男友的死黨,我的那個好朋友為天堯製造了很多追求「本人」的機會。後來,他們散了,但我和天堯反而關係很良好,所以世事真是很難預料。
相片已變得殘舊,那時我們真的很天真快樂。
我的櫃骯髒得很,平日根本沒有時間去清理。有時,清理一下櫃桶,你會找到很多被遺忘了的快樂片段和一些被時日風沙蓋過的回憶。
把櫃清理完,手指頭都變黑了,到洗手間清潔一番。在洗手盤上的一片大鏡子,你猜我竟見到誰?是那個駕駛「胡座.神話」,並在雨中做了一個十分之不純熟的「三點回轉」的中年女人。她腹大便便,腳步緩慢地從其中一格走出來,在洗手盤上扭開水喉。
「我認識妳的嗎?」她知我在望著她。
「妳是否駕駛黑色的『胡座.神話』?」
「是。不過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我們已經換了車。那麼,我在哪裡見過妳呢?」
「妳還記得有一個下雨晚上,妳從醫學院教員辦工室大樓駕車經過大學演奏廳外,見到我蹲在石級上,妳還問我要不要坐順風車?」
她恍然大悟地:「啊!原來就是妳!世界真細小,妳是這裡醫學院實習的學生嗎?」
「對啊!」
她很驕傲地說:「我就是Dr. Kitz的太太,妳可以叫我Sandra。」
「Sandra,妳來醫院找Dr. Kitz嗎?」
「其實,主要是為了做超音波掃瞄,看看是男是女。」她邊說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
我陪笑。
她繼續:「我就希望是個女兒,但我的丈夫就想要個男孩子。」
「其實,只要是健康的,什麼性別也沒有關係。」
「對,妳說得對。」
我拉開洗手間的門,想盡快中斷和這個孕婦的談話。
她問:「妳知道超音波掃瞄部門在哪?」
「在這條走廊的盡頭,妳轉左,之後,妳會見到X光部門,但不是在那裡,妳要繼續向前行,直至見到右手面的一排鐵櫃──」
她截斷我:「不知道,妳有沒有時間帶我去一趟呢?因為實在太複雜了。」
「當然。」
「其實如果不是我丈夫要開教務會議,他也會來陪我。」她走路的時候,並沒有停止說話的意思。「他總是很忙的,有時在醫院工作到凌晨才回家。他有沒有教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