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兩三年前他們已經吵過鬧過,後來,經過一輪冷戰之後,大姊決定聘一個菲傭回來做家頭細務,自己仍堅持上班。姐夫被大姊一向縱慣,在飲食方面很挑剔,當然是不會喜歡菲傭的手勢,但為了免得和大姊再吵,只好忍下來。
「微波爐快餐廣告,騙人的!」她望住電視吞下最後一粒爆谷。
「姊……」我不知怎開口,只是望著她。
「幹什麼這樣望我?」
「嗯。妳肥了很多,因為妳時常暴飲暴吃。」
「唏!吃零食可以有麻醉作用。」她說。
「醫學院沒有教我這回事。」
「只是還未教到這一節,遲些妳一定會學到。」
「是嗎?」
接著,大家也沒什麼新話題,鴉雀無聲地坐在大廳。
「沒功課做?沒書要讀嗎?」
「有。有很多。」我答。
「那麼,還不上房做功課?」
「……想陪陪妳。」
「不用了,快做正經事,陪我也只是一起看電視。」
既然姊姊暗示了「請勿騷擾」的吊牌,我亦不想強別人所難。我站起來,想告退,但廳裡的電話剛剛又響了。
我就在電話旁,順手拿起了聽筒,我想,多是姐夫打來的懺悔電話。
「喂。」
「哈囉。」
噢!的確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過並不是預料中的那把聲線,我敢說我從來沒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姓葉的嗎?」他不肯定的聲線問。
「對。是姓葉的。」雖然他不肯定,但事實上他打對了電話號碼。「你想找誰啊?」
「我想找……」
姊姊一手奪去聽筒:「讓我聽。」
是一個命令,我只好服從。
「是我。我知一定是你打來。」姊姊和對方說。
她的語氣很溫柔,我只是在很久之前聽過她這樣和別人說話,應該是在剛剛認識姐夫那時候,她已經很久沒對姐夫溫柔了。
為什麼?我總是無意撞破別人的秘密,我怕一天會惹來殺身之禍,所以我急步跑上樓到自己的房間去。
爸媽不在家,二哥陪女朋友去了水牛城購物,幸好,原來書檯上有一封香港寄來的信,是天堯的字跡。
星期五的下午,感到十分十分之無聊。
拆開天堯的信,內容都是在三天前的長途電話聽過的,沒什麼新意,不過,見氣氛已是這般無聊,倒不如就無聊地把信看多兩三遍。
→→→→→→→→→→→→→→→→→→→→
最愛的Victoria:
香港的天氣仍悶熱得很,我想臭氣層穿了的洞一定很大。透入地球上的紫外光多了,妳一定要戴上防紫外線的墨鏡才可出外,我要回來時見到一個完整無缺的妳。
這個月來真的很忙,除了每天伴母親飲茶逛街外,還要和很多舊朋友聚會。香港變了很多,變的程度是妳不能想像的。離開了香港十年,不算長也不算短,但這十年來的變遷,已足以令人迷失路。街上四處都是人,世界是五顏六色的,很精彩!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和妳回來。
媽介紹了很多世叔伯給我認識,他們有些是父親以前生意上有來往的朋友。她認為多識點人對將來有利,我想媽很希望我可做到像老父一樣。和一些世叔伯談過後,漸漸發覺到做生意的趣味,這個著重銀碼的遊戲我已領會到,看來我真的改變了些,踏出校園真不能不變得實際。但,妳可以放心,我對妳的愛是不會變,是在乎天長地久,地老天荒,山長水遠,地靈人傑,風和日麗,春風秋雨……看!我的中文在短短一個月進步了很多呢!
祝前程萬里,大展鴻圖,學業進步,財源廣進!
帶著愛
天堯敬上
←←←←←←←←←←←←←←←←←←←←
好一封不中不西的書函,我都帶著會心微笑地看下去。單憑一封信,我感覺到他真的變了很多。以前,我敢肯定他不會在商界上能打出頭,因為,他的思想很幼稚,帶著一顆無比的童心,但,現在我不敢再作這個肯定。似乎,他已經從一些老狐狸伯伯身上習染了生意人的思想。
我父是教書的,母親亦是教書的。媽說生意人嫁不過,因為商場中人少不免會有點急功近利,而且,還必定要出外應酬,繼而逢場作興,多倫多的夜生活比不上香港,所以,如果有一個丈夫在香港做航天員,而且又是搞生意的,真是要提醒十二分精神。不過,媽又說,賺大錢的都是生意人,凡事總是有利有弊,有時,姻緣是被注定,亦不容自己去想。
突然姊走進來,我正躺在床上看著天堯的信。
「Victoria在睡嗎?」
「不。在看信。」
「一世人兩姊妹,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我改變姿勢,翻身過去,手抬著腮望著她:「看看是件什麼事。」
「剛才的那個電話……」
「那個男人的電話?」
「是啊!可不可以保守秘密,不要告訴爸媽知有男人打電話來找我?可以不可以?」
「唔……唔。」我想了一回,「好哇。不過妳要先告訴我到底他是誰?」
「妳乘人之危。」
「不是乘人之危,只是關心妳及滿足我的求知慾。」
「答應不傳出去?」
「答應!」
「保守所有秘密?」
「保守!」
「不會有別人知?」
「我發誓!」
姊姊從我床上站起來,向前踱了兩三步,然後又向我這方向踱了兩三步。
「應怎樣說起?」
「由頭說起。」
大姊走回我的床邊,坐下來。
「我也差不多三十歲,自己有自己的主見,也總叫是個成年人。這件事不想父母知道,當然不是因為怕捱鬧,只是不想別人替我擔心。」
「姐,我是不會替妳擔心的,所以妳可以放心說出來。」
「哈!妳可以正經點嗎?」
「姐,其實我想知,都是想和妳分擔一下。」
「唉!」她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那個男人……」
我沒有作聲,只是等待她繼續。
「那個男人很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