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凡怔住,完全被他赤裸的深情、熾烈的自剖困住了。身後的他,不再是模糊的一個影像,而是一個受傷的靈魂。儘管知道自己不願被誤認為他死去的妻子,她卻不忍拒絕他、推開他。
一種女性獨有的母性情結自她全身的細胞裡湧出,她緩緩轉過身,踮起雙腳,伸出雙手攬住他的頭,在他額上落上一吻,想藉此化去他心中厚厚的悲哀。她不要他如此陰鬱、如此心傷,她更想告訴他,一切終將好轉……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好心撫慰的一吻,竟挑起他沉睡巳久的情慾。他低啞輕呼一聲,順勢將她抱得更緊,深怕一鬆手,眼前所見皆成泡沫。
韋康森毫不猶豫地找到她顫動的櫻唇,猛烈地印上自己滾燙的唇。她的滋味清香宛若夏日六月清涼夜晚的茉莉,柔柔淡淡,侵蝕著他蠢蠢欲動的感官。他探舌而入,扳開她未啟的唇瓣,同時,也撬開她不曾對其他男人用過的真心。
她不能思考,全身像是被拋入雲堆中般,怎麼使力都不起作用,只好任他恣意掠奪。可是,她沒有感到憤怒,反而有種奉獻的快感。他溫熱的氣息撲上臉,熔化她每一寸防備、每一絲羞澀,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輕觸她柔嫩的舌,像是試探,更像挑逗。
「你真甜,淑兒……」韋康森突然開口。
霎時間,芷凡才發現自己錯得多離譜,她竟允許自己讓一個安慰之吻,轉變成翻天覆地的情慾之吻。她使盡全身力氣,掙開韋康森的懷抱,不由分說之下,就往他臉上揮去。
一陣刺辣震醒了韋康森的理智,這時,他終於知道方纔的懷中人不是尹淑,而是於芷凡。
「你……」未褪的情潮一轉成了憤怒,此刻正燒得熾熱。
「雖然我對你有巨大的虧欠,並不表示你就可以佔我便宜。你要我償還你一條命,可以;但別想用我的身體抵債!」處於自責與驚慌的狀態下,芷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還沒有卑劣到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既然我已經答應原諒你,就不會反悔,你大可放心。至於剛才,我相信你的反應,你自己應該心裡有數,這種事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他幾近殘忍地說完,隨即調頭就走。
芷凡再度僵住了,因為她竟無力反駁。
「下巴再抬高一點,還有眼神向下看。」於紹倫透過鏡頭指導艾盟擺姿勢。
說真的,從來不刻意造作的艾盟,如今卻要面對著鏡頭擺動作,她還真不自在。她努力順著於紹倫的話去做,卻怎麼就是不對勁。
於紹倫看出了她的緊張與不自然,直覺她是太累了;自從她住進他們家,分擔了大部分的家務,著實帶給這個家一種全新的生命。
「休息一下好了。」他放下相機,為自己與她各倒一杯開水。
「抱歉,我剛剛沒有很專注。」艾盟接過杯子,喝了口水。
「你很專注,只是太累了。」他體諒的說。「也可能是不習慣的關係,畢竟你不是職業的。」
艾盟沒有開口。
「談談你自己好嗎?」
「為什麼?」一堵防衛的牆突然高昇,橫豎在她和於紹倫之間。過去的一切,使得她極易受傷,也因此讓她保護自己的本能增強。
他看她忽地受驚的模樣,急忙解釋:「我沒有特別的意圖,只是畢竟你都住進我們家了,而我卻對你的背景完全不瞭解,所有的印象都從你在新公園獨自冥想時開始。這對我拍攝時該如何掌握你的優點有些影響,可能無法拍出你最好的一面。」他頓了頓。「但如果你不想談,那我們就此打住。」
他的體貼讓艾盟感到些微心虛,彷彿是她撒了什麼漫天大謊般。「我可以談,但只談我願意談的。」她決定撤除部分防備。
於紹倫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我在南投出生,大概三歲多搬到台北來。五專念的是會計,本來在一家小貿易公司上班,半年前由於我母親過世,為了料理她的身後事,結果一個月內我請了將近二十天的假。老闆認為他請不起一個請長假的員工,便叫我另謀高就。沒多久,我房東又因要娶媳婦,不願將房子繼續租給我,所以我才會在八德路閒晃,繼而看到那張照片,然後認識你。」
「你母親是如何過世的?」於紹倫小心發問。雖然他心中為她所遭遇的境況大抱不平,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癌症!」
「沒法治療嗎?」
「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以前我總為她的死感到難過,現在反而不了。也許死對她要比活著來得好多了。她終其一生辛勞,縮衣節食,整日工作,完全為了我。她沒有多餘的錢讓她為自己買些東西,甚至一支唇膏。儘管後來我開始工作,家裡多了份收入,但因物價飛漲的關係,我們仍只能勉強過活,而沒有餓死街頭。」她又喝了口水。「如今,她走了,隨佛祖往西方極樂去了,這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你說是不是?」
艾盟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的失控,理性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這不免讓於紹倫感到懷疑與擔心。
「你還好吧?」他關心地追加一句。
「放心,我不會再像從前,一談到這事就掉眼淚。還有問題嗎?」
聽完她簡略的自傳後,於紹倫察覺到她自始至末都不曾提到過她父親,這激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
「你父親呢?」他脫口而出。
「他——死了。」艾盟答得好不直接。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係。」艾盟一臉漠然。
他突然不知該如何反應,一時啞口。沉默與尷尬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水銀燈的熱度迅速升高。
一陣靜默之後,於紹倫首先開口:「對了,我上次和老師,呃,就是宋宇盛見面,他提到說想邀請你去他家吃飯,順便認識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