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盟表情空白。
「其實我對老師也不是十分瞭解,他的生活很簡單,和一般人沒什麼不同。他有一個兒子,我見過一兩次,個性和他不太像。聽說他兒子不怎麼長進,成天在女人堆裡打滾,標準的採花大盜……」
「這和我有何關係?」艾盟打斷他的話。
「我只是隨口說說。」他胡亂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心中卻納悶她的反應為何如此奇怪。他不由得回想起宋宇盛第一次看到艾盟那張照片的模樣及他詢問她一個名喚楊樺的女人的片段,這些訊息像是在告訴他一些事情,令他不禁更加迷惑。
「我可以繼續了。」艾盟放下水杯,表示能再進入拍攝狀況。
「那老師的邀請呢?」於紹倫想起先前的問題。
「替我謝謝他吧!我不想去。」
「為什麼?」
「沒有必要。」她表現得冷淡無比。
滿懷疑問的他不禁開始有些惱怒,痛恨她始終把他隔在她高聳的防衛之外,不讓他分擔一些她曾經歷的痛苦。不談自己時,她溫柔、識大體;但只要問及她的身世背景,她便反平日模樣,冰冷得像是另一個人。尤其談到宋宇盛時,她更是擺明了沒興趣,有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她眼中的哀傷與憤怒。
她宛如一團迷霧,空見軀體,卻無法摸清她真實的面貌。這些日子下來,他無法不疑惑自己用情的畫是否稍嫌多餘,也許她根本無意,只是自己在妄自猜想她可能需要一個男人保護。
籠上水銀燈,轉身凝視她。「明天再繼續好了,你去休息,我有點事出去。」
艾盟對於他的舉動,一絲一毫點滴在心頭,卻無力說出口。她看到了他的憤怒及他的不解,更確定自己未來的某一天終將離開,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但她深深期望那一天不會太早到來。
「她不肯來。」
「我想過這種情況,只不過沒料到她拒絕得這麼堅定,像極了她母親。」宋宇盛感歎道。
「她母親?」
「沒錯!如果你認識她,就不難想像她會有這樣一個女兒了。」
「她像她母親嗎?」於紹倫忍不住問道。
「豈只像,簡直是同一個模子翻印出來。那眉目,那眼神,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無一不似她母親。」宋宇盛回想起她,最初及唯一的愛——楊樺,原本陰鬱的雙眸中泛上點點溫柔及深情,叫人不禁為之動容。「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宋艾盟那張照片時的反應嗎?我感到非常震驚,因為我以為她就是楊樺,就是我二十年前失去的妻子。」他的聲音霎時黯然。「她原本應該是我的妻子。」
於紹倫從來沒有想過宋宇盛會有這麼一段如此戲劇性的過往,艾盟的母親竟是他無緣結合的情人。但艾盟的母親已經辭世了,難道他未有所聞嗎?
「這次見到了她的女兒,帶給我很大的希望。分開了二十年,也該讓我再見見她、看看她,告訴她我的情分從未因為時間而稀釋,反而沉澱在心中最底層,等著她來取用。我曾經因自傲及愚笨,殘忍地傷害了她;但從今以後,我要用我全部的生命彌補她,就算放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不知不覺中,宋宇盛道出了積壓心中多年的故事,一開口便無法止息。
「老師……」他不確定該不該開口。宋宇盛愛她如昔,一旦知道她早已不在人世,能承受得了這個打擊嗎?看他沉醉在往日的情愛回憶中,他怎麼開得了口?
「你想說什麼?」宋宇盛沒有忽略他的問題。
「沒——沒什麼。我想既然艾盟不願過來,那乾脆你到我家來便飯好了。她現在住在我家,如果你來,她便沒有理由避不見面。」
「她住你家?」
「嗯!自從芷凡出院,她就與我們住一塊兒了。」
「那她母親呢?」宋宇盛心涼了一截。
「我不清楚。」於紹倫保留答案,或許讓艾盟來告訴他事實的真相會較為恰當。
「也只好這樣了。我看擇期不如撞期,就今天到你家好了。」
於紹倫未置可否,說不定早點讓他知道楊樺已經逝世會對他帶來較小的傷害。
沒有敲門,孟芸直接進入於家。她把自己往沙發上一拋,便自顧自地翻起桌上的雜誌。
「孟——小姐!」艾盟從房中出來,對於孟芸的「自動化」感到有些驚訝與不知所措。她到現在為止,仍不知該如何稱呼這個和於家關係密切的女孩,她雖和芷凡同齡,卻有一種芷凡缺乏的犀利與精明,同時也比較難以親近。
孟芸默不吭聲,彷彿四周只有空氣存在,完全不理會艾盟。既然紹倫哥無法識破她虛偽的假面具,那麼就讓自己來完成這項揭穿的任務吧!當初,她只知道宋艾盟成了紹倫哥的專屬模特兒,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得寸進尺,登堂入室,直接住進紹倫哥的家。這般企圖豈不明顯?更誇張的是,紹倫哥還拿她當個寶,對她百般照顧,甚至忘記誰才是真正對他好的人。想到這兒,孟芸的火氣不禁更旺。
艾盟從孟芸的反應中,明顯感覺出她的敵意。她不記得自己曾在何時得罪過她,心中對這種「莫須有」的厭惡更感困擾。自小養成的自我防衛,使得她學會了不去在乎他人對自己的貶抑,因為她知道自憐根本無用,唯有證明能夠改變那些人的認知。但此刻,她極端不安,像是踩在沸騰水鍋上的螞蟻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你坐一下,我倒杯水給你。」她誠懇卻膽顫地問。
「不用,我渴了自己會倒。雖然我不住這兒,但我相信你對這裡絕對不比我熟。」
孟芸的話如寒冰猛地刺進艾盟心中,讓她來不及防備,原來盂芸不只帶有敵意而已,更有毫不掩飾的輕視。她的嫌惡如此直接,激起艾盟深埋已久的自卑,那些不堪回憶的過去又似潮水席捲而來,攪亂她自以為已經控制得很好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