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不認識字。」他搖搖頭,打從懂事以來,張碧芝就這樣叫他,所以他以為這是他的名字。
「你沒讓你兒子上學嗎?」Victor問。
「我連明天的生活費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哪有錢讓他上學?」張碧芝沒有說出口的是,她還是非法居留,自然沒辦法讓兒子上學。
Victor搖搖頭,沒再說什麼,他帶他們到浴室,讓張碧芝為兒子清洗一身污穢,然後又回去找了一件襯衫。
「我這裡沒有小孩子的衣服,你將就點吧!di-di!」
「謝謝你,叔叔!」他衝著Victor叫一笑。
「小傢伙倒挺懂事的,幸好不像你滿口粗話。」Victor對張碧芝說。
「沒上學不等於沒教養,你少看不起人。」
Victor吹了一聲口哨,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Victor離去之後,張碧芝突然抱著兒子哭起來。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沒有注意到你,才會被那個賤女人有機可乘。」張碧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媽媽不要哭。」他用雙手抱緊母親。
這一夜,他們母子倆緊擁著相依入眠。
一個星期後,張碧芝因為飲酒過量,急性酒精中毒而撒手人寰,當Victor發現的時候,已是三天之後了。
「Hi!di-di,你媽媽在嗎?」Victor笑著打招呼。
張碧芝已經三天沒來他的畫室報到,他有點擔心。她的脾氣雖然不好,但還算敬業,為他工作這半年來,從沒發生過無故缺席的事,而且她是個很好的素材,她有種不羈,眼底的不馴讓她像頭野生動物般迷人。
「在,請進。」他開門讓Victor叫進來。「我媽媽生病了,正在睡覺。」
Victor環顧公寓,雖然破爛卻整理得井然有序,地板很乾淨、桌椅也纖塵不染,牆角還有排列整齊像等著閱兵的空酒瓶。
「這邊請。」他帶著Victor到張碧芝的臥室,臥室的門還沒打開,Victor就聞到一股臭味。
「這是什麼味道?」Victor掏出手帕搞住鼻子。
門打開了,Victor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張碧芝已經死了,她的皮膚泛著青白色,而且全身開始浮腫、發出異味。
「她死了!」Victor不敢置信地叫出來。
他搖搖頭。「媽媽只是睡著而已。」
Victor叫同情地看著孩子。「來吧!我們打電話叫救護車。」
救護車載走了張碧芝,從此他成了孤兒,在舉目無親又一貧如洗的情況下,還是Victor出面幫張碧芝辦的喪禮。
「這是你畫的?」Victor看著用來充當還相的肖像畫問。
「嗯。」他點點頭。家裡窮,窮到連一張可以用來當還相的相片都沒有,所以他自己畫了一張。
Victor看著那張肖像畫,表情若有所思。
「你以後要怎麼辦,有可以投靠的人嗎?」Victor問。
他搖搖頭。失去母親之後,他僅餘的就只有自己了。
Victor又看著他一會,然後掏出行動電話打給他的經紀人。
「Sophie,幫我問問律師,收養一個孩子需要什麼條件?要辦什麼手續?」
「怎麼?你想收養孩子?」Sophie以為Victor在開玩笑,所以笑得輕鬆。
「對,我想收養一個小男孩,他今年十一歲,而且很有可能還是非法居留。」
「什麼?你當真?你瘋了不成?John會怎麼說?」
「別管John,你幫我問就是了。」他掛斷電話,轉而面對他。「從今天開始,你和我一起生活好嗎?」
「可以嗎?」
「當然可以。」Victor摸摸他的頭。「不過,我們得先幫你取個新名字,di-di這個名字法院可能不會喜歡,你想叫什麼名字?」
他搖搖頭。
「叫Vincent好不好,那是我最喜歡的畫家的名字,也許你將來可以和他一樣有成就。」
他點點頭。從這一天開始,他有了新名字——Victor Van Morrison,文森·范·莫裡森。
透過關係,Victor順利拿到Vincent的監護權和居留權,Vincent正式搬入Victor家,和他的男友John三個人展開新生活。
剛開始共同生活的前兩年,他們過得很荒唐。Victor是個藝術家,而且是個成功的藝術家,意思就是不受禮教束縛的,他夜夜笙歌、縱情玩樂,流連在俱樂部和酒吧之間,絕不錯過任何一場開幕酒會,像一隻派對動物。
Vincent跟著Victor也見識了紐約最奢華、最墮落的一面,他喝過酒、抽過大麻、吸過海洛因、嘗過古柯鹼,也試過三人行,還看著Victor男朋友一個換過一個,是以不到十四歲,他的字典裡已經沒有「光怪陸離」這四個字。但這並沒有改變他什麼,他只是試過,從沒有什麼能讓他留戀,他仍然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弟弟。
這樣的Vincent在十三歲那年,完成生平第一件畫作——雜交派對。
「這是你畫的?」Victor問。
Vincent點點頭。這場派對,是他和母親參加過的,也是後來無數場和Victor一起參加過的派對。
Victor看著畫,若有所思的表情……
半晌,他拍拍Vincent的肩。
「我果然沒看錯。」Victor這樣對他說。
Vincent只是看著他,不明白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你這幅畫還少了一樣東西,你知道嗎?」Victor又說。
他搖搖頭。
「這裡。」Victor指著畫的右下角。「你還沒簽名。」
「我不會寫字。」他答得坦然。
「對哦!我忘了,我把所有墮落的方法都教給你了,就是沒有教你上進。」Victor笑得開心,一點也不覺得內疚。「好吧,從明天開始,我來教你讀書寫字,至少得讓你學會寫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