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不怎麼美妙的。」他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他自己覺得近二十年的人生,其實乏善可陳。
「沒關係,人家想知道。」她想要知道全部的他,而不是自己拼湊的,由瞎子摸出來的大象。
他開始回想,他記憶中的起點——
美國西部一個荒涼的小鎮。
第七章
那年他兩歲,存在腦子裡的第一個影像是空曠的藍天和炙熱的天氣,小鎮裡有股衰敗的腐味,他的人生就從這裡開始。
其實那已經不知道是他住過的第幾個小鎮了,從他懂事以來,生活就是不斷地遷徙,像候鳥一樣,從這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只是他們從不回頭;而他和母親全部的家當就是兩隻破舊的旅行袋,他們過著只有今天、沒有明天的生活,他記得母親常無奈地說這叫「活在當下」。
每到一個城鎮,母親就會到當地的酒吧、餐館尋找工作的機會,然後住到在酒吧、餐館裡僅認識一天就被稱作「朋友」的朋友家裡。
然後母親會這樣介紹他:「這是我兒子,叫他弟弟就可以,他很乖、很聽話、很能幹,洗衣煮飯什麼都會,什麼事都可以叫他做沒關係。」
所以這就是他的童年,不停地流浪、有永遠也做不完的家事。母親在一個地方待煩了,或者該說和人吵架了、被趕出來了,就帶著他往下一個城市遷徙。
母親的脾氣不好,常常和人吵架被趕出來,但是她絕不會承認是被趕出來的。
她常說:「美國那麼大,還怕沒有我們母子容身之處嗎?」
當母親這麼說時,臉上的表情很悲憤,他不曉得那代表什麼意思,反正母親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搭著陌生人的便車,從美西到美東,他十一歲那年,他們終於走進紐約這個五光十色的罪惡之城。
紐約很繁華、很迷人,看得他有點傻眼了,但其實日子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他和母親仍舊住在萍水相逢的朋友家裡。母親出外打工,他每天早上起床去採買,然後再回來做家事,所以住一段時間後,紐約在他眼裡,除了車子多一點、人多一點,其實和其它的城鎮是沒什麼分別的。
但是對母親來說,分別就大了!大城市裡機會多,只要運氣好,她可以找到待遇較高的工作,所以有一天,就見母親一回到家便高興地說要帶他去吃大餐。
「真的?」他也很高興。
「嗯!今天我在街上遇到一個人,他是畫家,說要請我當模特兒,他給的鐘點費很高,而且是按日支薪,所以我們有錢可以去吃大餐嘍!」
那一天他們母子手牽著手去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記憶之中,那是十一年來母親最開心的一天。
這份模特兒的工作帶來較豐厚的收入,所以在母親又與朋友吵架之後,便帶著他搬進一棟位於貧民窟裡的破爛公寓。地方雖爛,但是他卻覺得很開心,因為這是第一次他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他有自己的床、自己的椅子和自己的餐具,他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所以縱使房子裡簡陋到沒有電話、電視、暖氣、冰箱,下雨天還會漏水,房子外又常有警車的警笛聲呼嘯而過,夜半或白日傳來炮竹聲般的槍聲,但他還是覺得很開心。
然後有一天母親心血來潮,說要帶他去參加Party,他跟著母親來到據說是很有名的畫家、也是母親的老闆家裡。
這個畫家的家又大又漂亮,他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很大很大的房子裡充滿了漂漂亮亮的男男女女,他們穿著得體的衣服三三兩兩地談天說笑,或是隨著音樂扭動身體,他簡直看傻了!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世界存在,充滿美酒、音樂、歡笑和漂亮的人。
他站在牆角,以充滿興趣的眼光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男男女女恣意狂歡,他們大口喝酒,旁若無人地抱在一起調笑接吻,還有人聚在吧抬旁吸食一種白色的粉末,然後他們開始大笑,像跳舞一般走路,看到人也不管是男是女,就是親吻擁抱,甚至開始愛撫、寬衣解帶……
突然之間,有一個女人衝過來抱住他,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嘰嘰呱呱地說了一串話,他只聽懂最後一句她說的是「你好可愛」。他只覺一股嗆鼻的酒味迎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想要閃躲,那女人卻抓住他的頭不讓他動,他驚訝地看著她塗得鮮紅的嘴唇往自己的臉靠近,一股嗯心感由胃直衝而上,然後就「嗯」地一聲吐了。
「你在幹什麼?」
他跪在地上難受得嘔吐時,聽到母親尖銳的聲音響起,抬頭一看,便見母親滿臉忿怒地賞了那個想強吻他的女人一個大耳光,然後四周開始亂成一團……
沒一會兒一個皮膚很白,身材很高的男人從人群之中走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想吻我的兒子,他今年才十一歲而已,有沒有搞錯?」母親接著又對那個女人破口罵了一些粗話。
「好了,好了,沒事了,大家回去繼續玩吧!」男人轉身向大家說,然後又對一個男人說:「John,幫我送Sarah回去,她可能興奮過頭了。」
叫John的男人帶走叫Sarah的女人後,男人又蹲下身來,傾身問他:
「你沒事吧?小弟弟?」
他又轉頭對著母親。
「這裡本來就不該帶小孩子來的,碧芝。」
「誰教你要開這種徹夜狂歡的Party?家裡沒人,我不放心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張碧芝抱緊懷中的孩子。
「他全身都吐髒了。」男人皺起眉頭。「跟我來吧,我找個房間讓他清洗一下。」
張碧芝抱起孩子跟著男人走。
「我叫Victor,你呢?小弟弟。」Victor微微一笑。
「我叫弟弟。」
「di-di?」Victor又皺起眉頭。「這是哪一國的名字啊?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