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為時已晚,不過也算得上難能可貴了。」
說著,兩人不禁相視大笑。
就在如此這般的輕鬆說笑氣氛當中,美味佳餚開始陸續上桌了。兩人決定短暫地中止談話,先享用美食為止。
柴漢慈先斯斯文文地將盤中長長的蘆筍切成幾段,正要好好品味,卻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坐在對面的安奉巖,只見他神情愉快地試著用叉子去捲起盤中的意大利麵條,看起來完全像是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
很難想像安奉巖會有這一面。平時的他,雖然臉上常掛著微笑,行為舉止謙遜而易於親近;但是柴漢慈總覺得,他的眼中隱約透著一種洞察世情的神色,外表和氣,卻是誰也看不出他心裡正轉著什麼的心思。
然而如此深沉難測的男人,現在卻笑得燦爛而沒有心機,毫不避諱提及自己的私事,和平日簡單判若兩人。同樣善於迴避提及私事,柴漢慈自忖即使是心情輕鬆的現在,也不能像他這麼坦然以對。
柴漢慈很早就知道安奉巖對自己有好感了,只是她一直不以為意。但愈是接近他,就愈發現他和其他追求者的不同。沒有鮮花、珠寶,他的示好,卻是以坦誠無偽的方式來表達。雖然她向來不提私事、即使愉快如現在也是語多保留,但也能感覺出他的真心關切。
雖然安奉巖的真心柔情並不足以瓦解她的理智,但柴漢慈依舊難以否認,對他,心中有那麼一絲絲的不同感受。
安奉巖偶然抬眼,就發現柴漢慈澄澈似水的雙眸,正靜靜的凝視著自己,神態若有所思。這是否表示她心中正在思考著與自己有關的事呢?安奉巖既關心又好奇,索性放下刀叉,以開玩笑的口吻問說: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難道是因為我的吃相太難看嗎?」
柴漢慈回過神來,鎮定自若地嫣然一笑。
「正好相反,就是因為太過優雅細膩了,才讓我看傻了眼。」
「哦?」
安奉巖聽了,倒沒有立即開口應答,只是挑了挑眉;但是他的眼神裡,卻帶著饒富深意的笑意,似乎對於柴漢慈這樣隨意的回答覺得很有意思。
當然,柴漢慈也明白,如果安奉巖能夠這麼輕易就被打發掉,他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了。老實說,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想要逃避對方的追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對方是安奉巖。光看他炯炯有神的眼,深深的凝視著自己,心裡就覺得有壓迫感。
姑且念在他是個很好的人,對自己又是這麼尊重,所以不等安奉巖開口,柴漢慈就先棄甲投降了,避重就輕地微笑「招供」說:
「好吧,別那樣看著我,我說。我只是在想,現在的你和工作時的你,感覺很不一樣。」
安奉巖一點也不驚訝。他非常瞭解自己,在柴漢慈足以融冰的盈盈笑臉前,他根本無法像工作時那樣戴著面具武裝自己。不過他想要聽她多說一些對自己的印象,於是笑著問道:
「這怎麼說?難道我上班時都是不苟言笑嗎?」
柴漢慈笑了起來,撐著腮邊的右手下意識地玩弄著自己纖細光滑的耳垂,晶亮的眼眸裡帶著笑意,那神情就像四年前,安奉巖頭一次在KTV裡見到她的嫵媚模樣。
「如此你總是不苟言笑,怎麼能讓那麼多女孩愛慕呢?我只是覺得,現在的你,就像一般二十來歲的男孩子一樣,心裡沒有什麼負擔。很難想像你工作時的表現是那麼練達老成,倒像是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似的。」
聽完柴漢慈的形容,安奉巖不由自主地靜默了一會。但是最苦的日子已經熬過來了,現在回想起受到現實磨練的過去,安奉巖已經沒有情緒了,雖然心頭仍有種難言的、百味雜陳的感受。
柴漢慈很快就發現安奉巖的異樣神情,想必是剛才自己的言語中有部分觸動了他的心境。若是安奉巖不願談,她自然不會勉強,於是笑著說:
「開玩笑的,你可別認真啊——」
「不會,其實你的形容滿適合我的。」安奉巖笑著先是阻止了她的安慰,繼而看到她微感訝異地睜大了眼。安奉巖沒有多想,便直說了:
「我是家中老大,又是男生,我父親在我大三時過世後,要擔的責任當然就重些,所以對現實看得比較清楚,懂得保護自己,是理所當然的事嘛。」其實,除了親朋好友外,這還是頭一次,安奉巖主動對人提及父親過世的事,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尷尬。他相信柴漢慈能懂,也希望她能懂他。
聽到安奉巖如果坦然,柴漢慈不由得一愣,對他掩藏在鎮定笑容下的傷感神情,突然間,只覺得異常眼熟。
失去親人的歷程,在安奉巖說來似乎輕鬆容易,但是柴漢慈從十八歲起,就在人情世故里浮沉,縱使安奉巖輕描淡寫沒有多說,她也完全可以明白。「看清楚現實」和「懂得保護自己」的過程中,要經過多少難堪屈辱。這個過程,她也曾經歷過、痛苦過,縱使安奉巖試圖微笑著淡然以對,她還是能清楚感受。
柴漢慈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說說笑笑了那麼久,但是直到這一刻,柴漢慈才首次正視到,兩個早熟的心靈,竟有著相同的跳動頻率。望著安奉巖斯文中隱含堅毅的神情,柴漢慈在他身上,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相類似的心情,拉近了靈魂之間的距離;先前刻意築起的疏離屏障,現在正悄悄崩解中。柴漢慈雖然笑不出來,但是肅穆中隱含憐惜的溫柔的眼神,卻流露出她最深刻的真心意。她覺得自己應該要做點什麼來安慰安奉巖,讓他感覺不孤單,不要像十八歲時的她。
「那段日子一定很難熬。」她低語,伸出右手,輕按在安奉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背上。「我能夠體會。」
她的手和她的話語,都是那麼貼心的溫暖。安奉巖翻過手掌,輕握住一種被瞭解撫慰的幸福感。望著她關切鼓勵的神色,安奉巖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寧靜溫暖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