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留了下來,因為只要我多留下來二十分鐘,他就能早走十分鐘,只要我多幫他做完一件事,他就少了一件事,這麼做,無非是希望他能多點喘息的空間。
我從沒想過要這樣溶入他的生活,但我卻已經處身在他醒著的每分每秒中。就像……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樣愛著一個人,但我卻已經半自覺地深陷其中。
「這些資料請你盡快消化一下。」
「哇,這麼多。」我用手大約翻了一下,真厚,翻著還翻出了一陣有味的涼風。
「所以只能拜託你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還繼續忙著其他的事情,他明知道我一定會做完給他的。
「沒問題,今天之內給你。」
我給了他個OK的手勢,很快地開出他的辦公室後關了門,開始用十隻手指在資料和鍵盤問來回奔走,時間不多了。
這是我的壞習慣,一專心起來能完全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猛一抬頭,我看到一個女人在我的螢幕上方露出了熟練的專業笑容。
看來,她已經站在我的桌前一陣子了,真是有夠失禮。
「你好,我來見Chris。」
她穿著一襲白色的毛料及膝連身裙,身上唯一的配件是頸上的絲巾,她是個對自己很有信心的女人,因為她知道美麗的東西是不需要太多無謂的裝飾的。我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氣,果然,有的人天生就是自然發光體,一出現就立刻讓周圍的人變成了乏人問津的行星。
雖然她只說了一句話,一句話,但那帶點性感的聲音,卻觸動了我深處的記憶。
她是?不會吧?她難道就是……
在我正想開口的時候。我看著Chris辦公室的門,大力地被打開。
「艾莉,你怎麼會來的?」
現在公司裡早就沒人了,我原本忙碌的十根手指也慢慢地只剩下七根、五根、三根……到了現在已經是全部躺平在鍵盤上了,只是不分輕重地製造些不連貫的符號文字。看著前方,我的雙眼早已失了焦距,不過無論我再怎麼心急,惱人的秒針依舊一格一格規律地顫抖著,侵蝕著我的耐性。
他們到底在裡面做什麼?
多久了?我不可能知道確實的時間,因為等待中的分秒總是特別難熬。或許他們只在裡面十分鐘,對我而言卻可能不只十個小時,想著想著,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知道我的神經快燒斷了,不行,我一定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願承認是我對Chris沒信心,可是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緊繃的氣氛,我不想要我和他之間的一切受到這種終極的考驗,因為我一直相信愛情根本是禁不起考驗的,更何況,現在在裡面的是……艾莉。
等不及了,我直直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轉身朝他的辦公室走去,還是姑娘找自己來比較快。
咦?奇怪,他的門並沒有完全合上?
我怔在門口,原本要撞擊在門板上的小拳頭也無辜地停在空氣中。
輕輕的,我用四根手指把細縫拉大。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我應該用一整隻手大力地把門推開的,最好還把牆壁撞破個洞發出駭人的噪音,那麼,那麼裡面的那兩個人……至少還會因為顧忌我的存在而識相地分開幾秒鐘。
雖然我沒有發出聲音,我還是看到Chris的頭偏了個角度,右手還深深地埋在艾莉的長髮裡。
看著眉頭緊鎖的他,我的心好痛。他的頭僵硬地轉到我的方向,但他懷裡卻依偎著另一個哭著的女人,他的雙眼無疑是定在我身上,但他眼裡紊亂的訊息我卻再也讀不出來。
好累,原來血液倒流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我突然失掉了全身的力氣,只能把臉冷冷地移開。
輕輕地,我掩上了門,讓那門後惡夢般的一切與我無關。
我像遊魂似地走回了座位,也漸漸撿回了我的知覺,還好,我的腳還在,還好,我還記得要跑、要逃。
「曼君!曼君!」
我遠遠地聽見有人拚命敲打著電梯門的聲音,可是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衝下一層又一層的階梯。
「曼君!」
冷風裡,我坐上了計程車。我腦海裡反覆出現的是……剛剛發生的一切、Chris眼裡的閃爍。讓我費力地揮不開也趕不走。
而我,心裡只裝了一個疑問。
如果過去的記憶變成了現實,那現實裡的我,又該往哪裡去?
★ ★ ★
我看著週遭的一切,整個空間只剩下幾張空著的椅子,優雅地朝向被供在正中心的黑色鋼琴,燈光是暗暗的橘色,空氣中瀰漫的是慵懶的爵士樂,我又吞了好幾口香醇的紅酒,我沒有回家。
看著原本幾乎坐滿人的周圍,隨著時問的流逝而逐漸安靜了下來。
迷濛中,我看著湯旭名朝我走了過來,攪亂了周圍的空氣。趴在桌上的我,給了他一個很虛弱的微笑,然後在最後一個睜眼的動作,我看著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然後才安心地昏了過去。
★ ★ ★
這次,我發現自己醒來的時候,不是在舒服的大床上,而是面對著一個冷冰冰的白色馬桶,我的腰還掛在湯旭名的右手臂和肚子之間,昏迷中痛苦地把酒吐了出來。
雖然沒有睜開眼睛,我意識到身邊的一切早已發狂似地天旋地轉著。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一定是連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悲慘,還閉著眼睛,我任由雙腳癱在冰透的磁磚上,只是繼續地吐著,天啊,怎麼還沒完?我有喝這麼多嗎?不會吧?
該死,簡直是有夠難受的,我對著馬桶發誓,在心裡拼了命地發誓,如果這次沒掛的話非把酒戒了不可!
幾分鐘後,在模模糊糊之中,我感覺身體被放下來了,接著是背碰到了很柔軟的東西,應該是床沒錯,身上的寒意也緊跟著退了些。我很勉強地睜開眼睛看著湯旭名,他身上的白襯衫早已是斑斑點點的粉紅,那件衣服看來是被我毀得差不多了,但實在是因為我還是很醉,我沒辦法開口表達我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