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長歌臉上依然帶笑,但心跳也不禁加快了。他一面故作不經意地翻看著手上不知本屬於什麼人的一隻簪子,一面飛快地回憶是否有可能曾與眼前的年輕人結下仇怨。他可以確定以前從未見過無恙,也就不可能有什麼仇怨。他十六歲開始行走江湖,至今不過十年,又自重身份,不肯輕易樹敵,因此無恙替父執輩報仇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開口就要右手,若不是有著深仇大恨又何以至此?
無恙又淡淡地道:「我用我最貴重的東西賭你最貴重的東西,很公平。」
話說到這裡,韋長歌已經不可能拒絕這場賭了。當著這麼多江湖中人,一旦示弱,只怕不到一天消息就會傳遍大江南北,到時候,天下堡的威名就是一敗塗地了。韋長歌是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的,因此,他立即點頭答道:「好,我就用這只右手賭你帶來的東西——牌九,還是骰子?」
「骰子。」
「怎麼賭法?」
「只比一局,三粒骰子,點數大的人贏。如何?」
「好。」韋長歌作了個手勢,「我讓你先。」
無恙也不答話,伸手拿過骰盅,略一搖晃就扣在桌上。
韋長歌凝神聽著骰盅的聲音——無恙擲出來的是三、六、四,嬴面不大。
「到我了。」
韋長歌極快地抄起骰盅,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晃動著,一邊游刃有餘地欣賞周圍一張張瞪大了眼、緊張得冒汗的賭徒臉孔。——三個六。不會錯。韋長歌信心十足的扣下骰盅,臉上已有笑意,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場賭自己已經贏了:「還是你先請。」
無恙揭開骰盅——三、六、四,沒錯。
韋長歌笑了笑,身手揭開自己這一方。不用看,一定是三個六,他這麼告訴自己,但和所有人一樣,骰盅剛離開桌面還未揭起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看。就是這一看,韋長歌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汗水不停從額角滲出。
不是三個六。
三、三、四。
韋長歌手一鬆,骰盅又掉回桌面。
人群鴉雀無聲,用不著揭盅,只看他的臉色,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已經輸了。
一觸即發。
韋長歌的笑容僵硬在臉上,他呆呆地坐著,半晌道:「你贏了……拿刀來……」
刀拿來上了,雪亮,韋長歌看著刀,突然長歎一聲,飛快地舉刀砍向自己的右手。人群傳來驚呼。右手已經感到刀鋒的寒氣——他閉上眼睛——
沒有預期中的劇痛。
韋長歌驚異地睜開眼——有人穩穩托住了他拿刀的左手——那美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對他露出甜笑。
「你的右手,我不是現在就要。」
說話的人隔著桌子冷冷發話:「三個月,三個月內你能幫我辦成一件事,我就把你的右手還給你作為報酬。如果不能,三個月後,我會親自到天下堡去取我贏來的東西。你的右手,就暫時先留著吧。」
韋長歌一愣,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了更危險的預感:「你要我作什麼事?」
無恙豁的立起,死命握緊拳頭,瞪著眼睛,渾身都散發出一股駭人的冷意,繼而,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站在酒樓中間的無恙猶如浴血修羅,又像是索命冤魂,包括韋長歌在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髮指的恨意。
韋長歌不覺也站了起來,他努力抑制住狂亂的心跳,問道:「你要找的是什麼人?」
「吳鉤。」無恙極快的回答,似乎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回答了無數遍。
「……吳鉤?」韋長歌一愣:「這個人是哪裡人?家在何處?是男是女?長什麼樣子?是作什麼的?可有父母親戚兄弟姐妹?或者,有什麼親近的朋友?」
他每問一句,無恙就搖一次頭。
問完之後,韋長歌幾乎感覺自己的右手已經不在手腕上了:「但,要找一個人,總得有些線索……你難道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吳鉤?」
無恙臉上須臾閃過一種近於迷茫的神色:「那個男人如果活著,應該有四五十歲了……我也不敢『吳鉤』就是他的名字。不過,『吳鉤』——這兩個字一定和他有關!」
韋長歌默然了一會,歎道:「你還是這會兒就把我的右手砍了去吧!」
無恙冷冷一笑,道:「三個月內你找不到他的下落,我自然會的。六扇門的腰牌,煩你差人送到城西簷子巷捕快王飛家。告辭。」轉身揚長而去。
韋長歌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起來——吳鉤?希望天下叫吳鉤的人不要太多!
慢慢坐回椅子上,人群已識趣地自散開去,那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絕色美人卻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韋長歌環視一圈,叫過侍從:「韋敬,那姑娘呢?」
那侍從遲疑了一下:「堡主,什麼姑娘?」
「跟無恙一起來的那位姑娘。」
「……回堡主,屬下不知道有人和那年輕人同行……要不要屬下追上去看看?」
韋長歌古怪地盯著韋敬看了半天,疲憊地揮揮手:「下去吧。」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細地端詳著,這隻手修長、優美、穩定而又有力,不知道砍下來會是什麼樣子?就算是天下堡堡主的右手,砍了下來,也不會和別的右手有任何區別吧?眼角餘光突然瞥見看見桌上的骰盅,突然間,彷彿中了魔似的,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叫囂著,要他揭開骰盅……
韋長歌顫抖著伸出右手。
他的臉色再一次變得蒼白——
躺在桌面上的,赫然是三個鮮紅的六點。
韋長歌並沒有立刻去找吳鉤。他回到天下堡的第一件事,是廣派人手去找蘇妄言。
蘇妄言是洛陽蘇家的長子,也是韋長歌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之所以說是「迄今為止」,是因為蘇妄言說「仗義每在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蘇妄言從六歲那年知道這句話之後就一直引以為金科玉律,不止如此,凡是識字多於一百的人都被他劃入「負心人」的範圍,無一倖免。很不幸的,韋長歌認識蘇妄言的那年,他們都是十四歲,因此他沒有機會糾正蘇妄言過激的思想,並且長久的成為「負心人」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