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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吳鉤的人一共找到五個——第一個,是金陵府的一個老秀才,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第二個,是江陰人,今年四十六,年紀倒是合適,可惜是個癱子,從六歲那年就沒再下過床。還有兩個,一個才二十來歲,另一個,還在母親肚子裡沒有落地。最後一個「吳鉤」,甚至是揚州小有名氣的一位青樓艷妓,花名叫柳吳鉤,據說經過這麼一鬧,名聲大起,生意更是火紅了好幾倍。

  沒有一個是無恙口中的「吳鉤」。

  到了這個時候,韋長歌忍不住又開始細細研究起自己的右手來。

  「一隻好手,不知誰人來砍去?」他看了半天,突然這麼感慨了一句,略一頓,又笑著問:「你說我是不是該從現在就開始苦練左手劍?」

  蘇妄言正在忙著翻閱各地分舵送來的信件,也去不理會他。

  過一時,只聽他又道:「你不是愛那家小店的酒?那家店我已經買下來了,以後你愛喝多少就喝多少。你喝慣了的碧螺春,我已付了程家茶莊六十年的錢,讓他們每年把最好的新茶送到你家。還有,你愛吃什麼、喜歡什麼?趕緊告訴我,我讓人一併都去找來。」

  蘇妄言這次一愣,不禁抬起頭傻傻地看著韋長歌。

  韋長歌見他抬頭,一笑,不知為何竟有些兒得意:「龍游淺灘,虎落平陽,你可聽過?韋長歌沒有了右手就不再是韋長歌。這天下堡堡主,到時也是要換人的——這些都由不得我。我只怕,以後沒有了右手,就連想幫你做點這樣的小事也都辦不到了。」

  蘇妄言默然了一會兒,冷冷道:「這點小事,大不了換我來幫你做就是了。」

  韋長歌笑道:「韋長歌不過一個『負心人』,又怎麼敢勞動蘇大公子?」

  蘇妄言臉上驀的一紅:「至少到這一刻我們還是朋友。」

  韋長歌只看著他微笑不語。

  蘇妄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猛的站起來,把一堆信都扔到他身上,大聲道:「有時間說這些,不如想想怎麼找吳鉤!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是保住我的右手。不過,既然有你願意幫我做這些『小事』,有沒有右手,不也一樣過得快活?」

  韋長歌打個呵欠,衝他懶懶一笑。

  蘇妄言瞪著眼看了他半天,突然道:「我有辦法了。」

  「哦?」

  「吳鉤難覓,無恙易找。先找到無恙,從他身上下手,看他從什麼地方來,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過吳鉤,又為什麼一定要找他……凡事總有因由,是人就有過去!找不到吳鉤的人,總不見得連他的『過去』也找不到!」

  蘇妄言走到他面前,嚴肅的宣佈:「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右手誰也別想拿走!——上天下地,我也要把吳鉤找出來!」

  二 苦主姓關

  紅衣其實不叫紅衣。

  無恙見過紅衣兩次。

  第一次見到紅衣,是八歲那年。

  跟著母親從舅舅家回來,馬車微微地顛簸著,黃昏的時候,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週遭是不同尋常的寂靜,聽不到車外侍衛和母親的婢女壓低了的調笑聲,聽不到母親給妹妹唱歌的聲音,甚至連馬匹的嘶叫都聽不見。車隊悄無聲息地緩緩前進著,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惶恐和沒來由的不安涼涼地爬上來,纏繞著他,把八歲的無恙捆綁得動彈不得。他看向車廂的另一側,妹妹伏在母親的膝上沉睡著,發出規則的鼻息,注意到他醒來,母親用食指在嫣紅的嘴唇上輕點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摩他的頭髮。

  藍色車簾遮得嚴嚴實實,把外面正在發生的一切鎖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呆呆地看向窗外的方向,終於忍不住掙脫母親的安撫,趴到窗邊,用食指悄悄地把車簾挑起一線——

  車隊正在經過的是一個小鎮,或遠或近,有數以百計房舍庭院,許多人家房門洞開,卻不見人出入。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然而整個鎮子沒有一點燈光,沒有一縷炊煙,也看不到一個活人。

  到處都是死寂。

  再看真點,路邊到處扔著極簡易的擔架,也有人,就東倒西歪地躺在路邊,乍一眼望去,還以為是丟掉不要的粗布口袋。

  母親從後面伸過手來想拉開他,他只是喘著氣,死死攀住窗沿,繼續從那狹窄的縫隙裡窺探詭異地安靜著的小鎮。

  ——就是那一刻,甚至在多年之後,每一次回想起來都仍然讓無恙忍不住戰慄。

  遠處屋脊上影影綽綽一個鮮紅人影,既非朱紅亦非猩紅,既是死沉又隱約流動暗含殺機,非要形容便是紅如凝結的鮮血。遠得模糊成一團,卻連那人、或者那東西衣角的掀動都看得清楚,面目無從捉摸,只是那張臉上奇妙妖異的笑意,彷彿燒進了眼,至死都決無法忘記。

  發現的時候,自己的手腳都已經變得冰涼,一時間,額頭灼燒似的痛。

  後來當他問起那個奇異的夜晚、那個奇異的小鎮,母親說那個鎮子是染了瘟疫,解釋著:「瘟疫,是這個世上最最可怕的東西。」

  無恙回答母親說:「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瘟疫。」

  母親愣了一下,笑著推他:「你這個孩子!那你說,什麼才最可怕?」

  眼前剎那間就掠過那個紅色的影子,他低著頭,沒有回答。等到入了夜,獨自睡在床上,他才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紅衣!」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紅衣」。

  因為「紅衣」就是死,就是不祥。

  從那一天開始,無恙把「它」叫做紅衣。

  無恙再一次看見「它」,是兩年後的那個傍晚。鮮紅的影子依然遠遠的,高高的,站在山莊形狀優美、翹起的、雕著花的屋脊上,衣角在風裡不停翻動像極鮮血汩汩流動。無恙的身體頓時僵直了,他一動也不能動,無邊無際的恐懼從四面八方呼嘯而至,冷笑著捆綁住他的手腳。冷汗涔涔地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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