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雪凝悄悄地鬆了口氣,抬起頭來微笑以對。
「熙倫,我再彈一曲給你聽好嗎?」
宇熙倫搖頭,讓小雲退下。
「你好好休息就行,不要再操勞了,回去馬車睡上一覺,等會兒就到客棧了,好嗎?」
「不要,我不想睡。」她的螓首埋進他的頸窩,悶悶的聲音傳出。「我已經睡很久,再睡,我怕我醒不過來。」上次發病時她睡了五日,她怎有勇氣再度進入睡眠?她怕她醒不過來呀。
早知今後的日子只是無可寄望的悲泣,兩人沒有可期盼的未來,可是她仍自私地拖著她深愛的熙倫進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這樣做,到底是對或不對?
在午夜夢迴之時,她不斷問著自己,看著枕邊的他日漸消瘦的面容,她只有止不住的心痛,卻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讓他忘了這樣刻骨銘心的傷痕。
是不是沒有她,他反而會好過一點呢?她不知道。
她只想守著他,然而這樣渺茫的希望卻是如此遙遠,讓她捉也捉不牢。
君雪凝閉上眼,吐了口氣,憂愁的臉上儘是恐懼及惶然。
「熙倫,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當然,你想問什麼?」
「如果……只是如果……」她潤潤唇,深吸口氣後直勾勾地望入他深邃的眸裡。「如果連齊紫旋都無法救治我,你要怎麼辦?」
如果連齊紫旋都無法救治我,你要怎麼辦?
君雪凝水波鄰鄰卻又鎖著愁鬱的眸瞅著他,宇熙倫頓時啞口無言,無法成句。
他從來沒有思過這個可能性,也或者,是他不願去想這個可能性。他無法想像一旦雪凝逝去之後他要怎麼辦?她已經逼自己允了諾……
她太瞭解他了。
她能清楚臆測到自己所做的一切行為,然後逼自己允諾。
她當然也知道這樣並沒有什麼保證,所以她內心非常惶恐,生怕這樣的她會拖累自己。然而,他卻無法再給她任何更有力的承諾,因為他真的不知道他會不會在她死去之後堅守那個可笑的誓言。
「熙倫……」
宇熙倫閉了閉眼,忽地擁住她,不願讓她見到他的神情。
「你不要亂想,齊紫旋是當代最有名的大夫,怎麼可能會救不了你,你就算不相信她,也應該相信我,不是嗎?」
「我只是說如果。」君雪凝執意要得到答覆。「我們誰也預測不了我們的下一步是好是壞,也同樣無法知道未來會是如何。我只是想知道,你會怎樣?」捉住他的手,她急切問著,心中翻騰的不安深深地揪住了她。
「我會怎樣?」宇熙倫皺起眉,深思了下,忽地勾唇一笑,拇指摩擦著她腰際,問道:「雪凝,你想回蘇杭嗎?」
「蘇杭?為什麼會問這個?」
「你先回答我。」
「我當然想。蘇杭是我小時候成長的地方,我四歲之前的回憶在那度過,如果我能回去,我會很開心。」話完,她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在回答你問題呀。」摟著她腰際的手一緊。「雪凝,請你不要擔心,我不會有事的。我知道你的憂慮,我明白你的害怕,然而,我們不能放棄任何一絲希望,你應承過我的,不是嗎?雪凝,也許我們這次去仍是一場空,但這是最後一絲希望。假使仍沒辦法的話,我就帶你回蘇杭,伴你度過剩下的日子。」他深深地望著她。「你願意相信我嗎?」
他的話是如此令人不忍違背,他眸中的深情化去了她的疑慮不安。
君雪凝頷首,微微一笑,投入他懷裡。
幸好,她相信他了……
擁著她,宇熙倫感到無比的滿足。只要有她在身邊,一切都沒問題。
就像他所說,如果連這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化成什麼也看不見的渺茫未來,那麼他會回到最初的地方與她相伴,不論上天或下黃泉,都改變不了他的決心。
將她抱到馬車上坐著,站在她身前替她拂去一綹垂落鬢旁的發,望著她美艷無倫的容貌,他笑了笑。
「雪凝,我幫你梳發好嗎?」同房的這幾天他總會幫她梳發。
君雪凝點了點頭。
宇熙倫拿起身旁的木梳梳起她曾長至腰下的烏亮秀髮……只是曾經,現在她的發已毫無光澤,透露著一個重病之人所應該有的表徵。就算她平時盡量想讓濃厚的脂粉掩蓋她蒼白的臉色,卻仍掩蓋不了她步步走向死亡的事實。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明白了她不欲讓他見到她風燭殘年的那一面,因此未予點破。
不管如何,她在他眼裡仍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即使她老了、死了,她都不可能自他心版上抹滅,他是如此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但是……要怎麼告訴她?不管發生何事,不管她死了、老了或化成一股再也望不見的塵煙,他都放不下她,永遠也放不下。
他要永世追隨她呀。
這是多麼渺茫的希望,要費盡他多少力氣才能達成?
在這天地間,他深切地明白,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盞明燈,讓他知道要往何方去。
然而這盞明燈不久將會完全暗淡、直至燃燒殆盡她最後一絲火花。屆時,他將何去何從呢?
雪凝,他要何去何從呢?
第六章
站在高崗上,美目將腳下景色盡收眼底,發被風吹拂著,她抿嘴一笑,有了愉悅的心情。
在這裡養傷已半個月,半個月來,她的心靈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幾乎想要一生一世待在這,永遠不離開。
宇悠幀對她的態度有了極大的轉變,不知是何原因,然而,她喜歡這樣的改變,多一個朋友總比敵人要好,即使未來的某一天他們終將會再次交手。
「在這裡吹風,不怕受涼?你的身子還沒全好呢。」他的聲音自身後淡淡傳來,微帶些惱意,想裝做沒聽見也不行。
她歎口氣,對於他的莫名友善,她感到惶恐,因而不想有應對的心思。
「你沒事來這裡做什麼?現在可是你打盹的時間。」沒有回頭她也知是誰。